轩叶从小就进府伺候小姐们，没有学过做饭。于是父亲又指派了一个会做饭的丫头来伺候。谁知半个月后，素盈就上吐下泻，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轩叶又哭又骂，撵走了那个丫头，自己琢磨着给素盈做好吃的，调养了三四个月，素盈才又生龙活虎。 5 H; b+ @/ F/ j+ M8 z- I
从那时候起，她们主仆两个凡事亲力亲为，几年下来两人的手艺都不差。轩叶起初死活不让素盈动手，后来想想：万一有天自己不在了，新来的丫头又摸不清素盈的口味，又要让她闹肚子。这样一想，她也就由素盈去调羹做菜。
$ _, G" i3 f) ]- p 第三章咏花堂(2)
9 X: ~/ d! Y% _5 ]: o+ U 素盈当然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在做饭，这种自贬身份的事情让别人知道，只会把她贬得更低，因此全府上下的人都以为那些好吃好喝是轩叶一手操办的。哪个小院里遇到游宴之类，都要说几句好话，让轩叶帮忙置办几样。
) ?; {5 Z# }/ ?( o. K 轩叶本来就天不怕地不怕，有了这个本事，更加不怕其他下人。遇到不顺眼的，别说请她做点心，就算是请她吃，也要挨她一顿臭骂。 - l- V' D, z& Q" o# y$ v2 I
这些年来，素府上下都知道轩叶的手艺越来越好，脾气越来越霸道。
1 L' l4 a; z3 s' Z3 @6 i% X; j 反倒是素盈的心眼越来越多，也学会了看人办事，遇上惹不起的兄弟姐妹来请托，她先陪着笑答应下来，然后再劝轩叶洗手调羹。
$ _# o) \& a1 W# N4 L 这些年来，素府上下也都知道，六小姐素盈越来越温驯乖巧，越来越好说话。 7 |2 s; V5 p" c" U
素盈和面生火，一切就绪，就等轩叶拿菜来。等来等去不见轩叶的人影，她有点心焦，跑到院门口四处张望，好半天才看见轩叶气呼呼地走回来。
6 c) d6 H1 P& E2 |( c- t6 f# r. Q “又怎么了？”素盈看她脸色就知道没好事。 4 ^: \% ?: y3 P
轩叶一声不吭，径直走进灶间，气鼓鼓地把各色菜蔬往锅台上一摔，说：“大厨房那些人简直气死我了！跟他们要什么都说没有！勉强给一点点葱姜蒜，都是挑剩下的不好的！” 7 p* D* C1 Y/ w1 ?, i+ r4 }& ]
素盈皱眉：“不是让你去三哥那里要吗，怎么跑去大厨房？平白受气。”
* p2 e6 c7 f: O( r: r% Q! e+ g 轩叶的脸红了，“三公子那边又不开灶，哪儿来食材？” / g+ f" Y ~: l/ D/ S$ Z
“你去跟他说，他自然会派人去厨房。”素盈淡淡地说，“就算他不开灶，厨房也不敢怠慢。我就不信厨房的人连三哥也不放在眼里。”她一边说着一边检点，笑道：“我们素府厨房不会有不好的东西。这些菜蔬不过是有点小小瑕疵，不影响味道。” 9 C# X* v# v! a; R
轩叶一边洗菜一边抱怨，素盈微笑着听，两人很快做出二三十个晶莹剔透的春饼。有说有笑地吃了几个之后，素盈忽然说：“拿个好看的食盒，装十二个。”
% J _ D2 |1 ]" X4 _ 轩叶一听就明白，麻利地找出一个干净漂亮的圆盒，“小姐要给七姨娘送去？”
5 T% d" z( g3 {. ]* \ 七姨娘白潇潇收礼喜欢收十二的倍数，素府上下都知道。
( y* L* \- o& g# ?" I, {/ c 素盈“嗯”一声，挑了十二个样子精巧的春饼放在盒中，摆成一个精致的花形，看看无可挑剔，便满意地拉着轩叶往七姨娘的小院走去。 * S2 Q# x! ]% c" W
素盈的母亲去世那年，白潇潇生的头胎孩子也没养活，而且以后不能再生了。白潇潇伤心欲绝，看到年幼的素盈兄妹失去母亲十分可怜，便和素老爷说了一声，将他们两个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 5 w# n' Z7 n( [2 @. N
当初派给素盈做饭的丫鬟，也是七姨娘那边过来的。就因为这个缘故，轩叶对七姨娘一直怀恨在心，她始终觉得，素盈那时候差点送命，是那个丫鬟在饭里做了手脚。那时候素盈年纪小，凡事自己没法做主，轩叶比她稍长一岁，就代她拿主意把那丫鬟撵走，因此跟七姨娘那里也闹得很不愉快。白潇潇虽然在名义上算是素盈兄妹的养母，但由始至终也没有亲近过。
, h8 Y: @. K/ {7 {# r, @ 素盈年纪稍大，就明白这家里的事情复杂，当年是否中毒还很难说，即便真是中毒，也未必是七姨娘的主意，而且七姨娘白潇潇虽然膝下无子，却摸透了素盈父亲的脾气，一直荣宠不绝。于是最近一两年，素盈有意和她亲近。白潇潇也明白自己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到那时候，有素飒素盈兄妹俩，总比一无所有要强。两人都有这样的主意，一拍即合，在表面上倒也其乐融融。 9 ]* r2 a' ^1 D2 I% g
然而下人们都知道，她们貌合神离，白潇潇这时候宠爱未衰，还没真正把素盈兄妹当回事。下人们是靠看眼色吃饭的，明白其中的关窍，自然不会在素盈身上费心思，对她还是冷冷淡淡。
* z( X; J3 h/ {9 x 素盈也明白，自己眼下没什么地位，以后也未必有大出息，受点小委屈，七姨娘不会真正放在心上——毕竟不是亲生的孩子。但她看准了白潇潇日后肯定不会亏待素飒，哥哥以后有个三长两短还要仰仗白潇潇在父亲面前说话，所以她也不在意这位姨娘怎么看自己，只管把表面功夫做好。
0 ?: J' `7 Y8 P3 a+ ^5 O 第三章咏花堂(3) 4 D3 M, K- p& f
素府每个姬妾都有自己的小院，白潇潇的小院位置很好，是她进门之后从先前住这里的姨娘手里抢来的。因为十几年来得宠，这小院的门槛被踩得光溜溜的。 k# {0 W& d& o# E0 i& ?4 w7 e7 Z
素盈一进门，就看见白潇潇的丫鬟在整理一箱春季衣物，大概是因天气好，拿出来翻晒——每一件都光华灿烂，摊在小院里，像聚拢了一片片艳丽的晚霞。
* e6 D6 x9 |3 @7 F; e9 L* J 丫鬟们看见轩叶手里的食盒就明白她的来意，“夫人出去了，六小姐要送什么东西，放下就行。”丫鬟们说，“等夫人回来自然能看见。” & u+ o1 W$ T! L. p0 _% v: j1 x
素盈笑了笑没接茬。
5 \/ p8 K3 Y! o- A1 a2 A( ^9 ~ 要是白潇潇回来之后真能看见这盒春饼，才是怪事呢！素盈清楚得很，只要她转身走人，那盒春饼立刻被丫鬟们瓜分。这种事情她不是没遇到过。前年她和轩叶送来一盒凉糕，就是被这些丫鬟吃了。等白潇潇问起的时候，她们竟说：“反正那东西毫不起眼，只配给我们这些下人尝尝，怎么能拿来放在夫人面前呢？您的肠子可是精细得很，吃坏了怎么办！”白潇潇一向放纵这些丫头，居然什么也没说。这件事情素盈很快就听说了，她气得牙齿打颤，发誓再也不听信这些丫鬟们的鬼话。 1 N4 Y$ O. f3 L1 U. f( B: ?7 r2 A
“七姨娘今天去哪里走动？”素盈笑吟吟地问。
% u0 J) [% s' r& v) i “去咏花堂找女先生。” - L+ L/ X8 v( Y9 z1 J- T( N9 _: F
“正好我也要去那边走走，顺便拿过去吧。”素盈边说边往外走。
; D% B( I4 p/ ^. e- ?5 h% j8 _ 丫鬟们忙说：“这怎么能劳动小姐呢！该我们送过去才对。” 3 ~+ D, E) C# r' @$ V2 l }4 C
“反正轩叶也没事做，让她拿好了。姐姐们都在忙，怎么能劳动你们？”素盈微笑着谢绝，拉起轩叶就走。
( s: J6 @! Z; U/ P0 v 看着她们二人走出小院，一个丫鬟啧啧道：“别看六小姐小小年纪，心眼可不少啊！这以后还了得？还有那个轩叶，府里再养她几年，只怕没几人能入她眼了。” , y2 |' A) b6 }$ K
另一个丫鬟不服气，哼一声道：“她再聪明也没用！有本事进后宫跟大小姐二小姐争去！进不了宫，心眼再多能怎么样！”
: l, B; @1 [4 }# N# y0 M5 @ 轩叶一边走，一边打了两个喷嚏，恨恨地说：“准是那一帮死丫头在嚼舌根！”
+ W. }9 u& h, Z+ g9 I" C1 I “省省吧！你跟她们斗气，能斗到头吗？”素盈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赶快回去，把我们昨天晚上做的豆糕包四块。” 7 e+ ^6 T: I8 y3 @$ w
“给咏花堂的崔先生是不是？”轩叶笑着答应一声，“给崔先生，我情愿多跑一趟。” 4 N" y, g- W" Q# f0 I+ a
“我在这儿等你，快点儿——别拿有颜色、有花样的纸包，崔先生会讨厌。”
) k ^' s" s5 r6 h7 {, D+ v% ` “我知道。”
5 B% o& v8 z7 W, n' G9 B5 E' D# D 咏花堂是素府中一处较大的庭院。东平郡王素老爷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还很有情趣。某天，他在这院子里饮酒作乐，看看身边妻妾如花，一高兴，就为此处题名“咏花堂”。不仅如此，他还为十二个妻妾用花命名。正妻当然是花王牡丹。七姨娘白潇潇是虞美人，素盈死去的母亲九姨娘是水仙君。
5 o, M; j% G/ A* c! n' k 年轻的欢娱很快消逝，素老爷发现：如花一般的美人们日复一日衰退，他身边添了一群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当年的情趣很快不见，素老爷开始盘算：这个可以送进宫，这个不成器，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打发了就行，这个体弱，只怕养不活……孩子们稍长，该读书识字。素老爷开口：咏花堂闲着也是闲着，给小姐们读书用吧。
- l$ u# S6 q& C+ B 有了书房，当然要请先生进驻。智通崔家的三小姐在一群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素氏小姐们的女教习。
$ G; w; l. q: L$ v6 S: p% @ 崔三小姐名叫落花，为自己起的号叫做西风女居士，性情也像风似的，随意而淡泊。她今年二十六岁，一直没嫁人。这是崔家一个奇怪的现象：崔家不少女孩儿有出息，一生没嫁人的也很多。大概是看多了人情世故，不愿意嫁人了吧——很多人都这样说。 & }. g$ o& S' a/ [
崔家和素家的关系极其紧密：崔氏代代为宫中妃嫔担任教习，几乎是素氏的专用教师。崔家的人深知素氏对后宫的执著，于是培养自己的孩子成为专门教育少女的教习。一年一年这样做下来，崔氏诸女也积攒了很多经验和人脉，素氏越来越看重她们，而崔氏也不甘于屈身寻常人家，索性专门在素家任职。 6 |" a! `3 c3 @0 b/ f/ i# X' m
第三章咏花堂(4) % b' o! A/ u1 P: C
崔氏教的东西很多，天文地理、政治历史、人情世故……她们自己看了很多书，看了太多之后，就悲叹女子的命运，不愿委身男人。崔氏看事情的眼光十分独到，教的东西很特殊——她们都能从任何事件中发掘出后宫的生存之道，这也是素家请她们的原因。
, X: L& I( ?5 U9 w 素盈和轩叶来到咏花堂外时，正好听到崔先生在讲汉时的故事。她的声音很低、很温和，但口吻中总是透着凝重严峻。
: w5 \* p7 A8 E& d. L7 l! k8 s5 W! h3 P 素盈没听到她讲些什么，只听到她问：“如果是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
7 Y1 S8 @+ C5 k# p# a3 m# ~" V* k 七妹素澜咯咯一笑说：“遇到那样的人啊，你要不让她知道你的厉害，她总会变着法子爬到你头上！所以，我说——对那些没前途的家伙们，要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能做主的人！”
! N# ^$ W3 _) X 八妹素槐柔声道：“其实有时候，与其向那些人施威风，不如好好相处——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 F1 S+ l) Z& N: U! y 素澜一声冷哼，“妹妹真傻！你以为给人家一点儿好处，人家就对你念念不忘了？人家要的，你可给不起！” / A% j0 O8 p1 y8 t# @# }2 L; x* l \# a
素槐讷讷地回答：“妹妹不像七姐那样聪明，没什么本事去惹人。”
- N* J, i0 f/ K- c! [ 素盈在窗外听得不是滋味：两个妹妹比她小一岁而已，却早就不是孩子。转念又想，轩叶比自己年长一岁，不也是时常犯傻？厉害不厉害，跟年纪可没什么关系。 0 J; e' ~- R. y w$ F. l6 j
这时听素澜不依不饶地问：“老师，你来说说，我和槐妹谁说的对！”
- J1 i% f; `6 T+ ?* x6 D 崔先生淡淡地说：“两位小姐性格迥异，待人处事当然各有分寸。” 3 G+ R' j: w; g" _% A
“到底是谁的做法好？”素澜一定要讨个结果。
$ l! s2 M* I% N. q 崔先生笑了一声，说：“天下的事，没有什么好与不好、对与不对。争辩对或不对，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情，就算争上一百年也没有分断——要是你能站在最高处呼喝后宫，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1 V% R' [3 E" G& K
素澜和素槐若有所思，都不说话了。 2 N9 ]" h: V0 x" a& l5 m
崔先生提高声音问：“是谁一直在外面？”
5 ?6 }1 d) M6 r- i ~/ W t 素盈急忙走到门口向崔先生笑道：“听老师一直在讲话，素盈没敢进来打扰。” ' t1 X0 x5 e7 X7 j& y2 _- l
崔先生和以往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干净利落。她平日并不注重对颜面的修饰，只在教习的时候薄施粉黛，因为女教习要以身作则示范仪容仪态的重要。她的样貌端正平凡，看不出胜于常人之处，但每当开口说话，就别有气度。 0 `, d$ q! P2 A- S2 ^" f* p
崔先生向素盈微微施个礼，素槐向六姐打声招呼，素澜却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管看她的书。 " A S3 o. B! C6 F7 l3 H1 K ?0 l
“小姐们下午还有琴课，这就回去准备吧。”崔先生打发了素澜素槐，向素盈微微一笑：“六小姐好久没来了。” 0 A. y- k$ e- J: J
素盈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因为她注定是不能进后宫的，所以也不必到咏花堂学什么后宫之道。 8 ?* n6 X/ k0 s* j1 q2 I
轩叶道：“婢子做了一些豆糕，给您送来尝尝。” - u8 g* f$ Q" L' ? }; H
崔先生看着轩叶把用干净白纸包好的豆糕放在桌上，向素盈点点头，仿佛知道是她的主意，嘴里却说：“轩叶的心思也越来越细致了。”
2 n9 u1 ~' p# q+ e 轩叶只当是夸奖她，嘻嘻一笑。 . W( P0 l, j" }" `& j/ e" F) O
崔先生拈了一块拇指大的豆糕尝了尝，对轩叶的手艺赞不绝口，素盈也在旁边帮腔，把轩叶夸得美滋滋。说着说着，崔先生忽然问：“六小姐也听到刚才的话了，不知道六小姐怎么想？” 9 s7 K+ e% z. \7 O. y8 |
素盈诧异地反问：“我又不用为这些东西操心，崔先生干吗问我？” - ?# ^9 H m) M! ]' X* g2 t
“随便问问罢了。六小姐要是觉得不便，不说也罢。”
0 ~9 t/ s* i$ L! I7 |" l 素盈看崔先生面色讪讪，从容地说：“素盈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心得。不过，我倒是觉得……真有什么想法，即使是老师问，也不该说出来的。” 2 h8 r6 U) t; @
崔先生眼睛一亮。虽然只是一瞬的光华，但素盈已经察觉到这位老师对自己的赞赏。 0 @- u5 o, x+ ^4 j' Y7 K' X
崔先生立刻又变得若无其事，柔声说：“我有一个年长许多的姐姐，也是做女教习的，她常常问学生：后宫里的人鱼龙混杂，怎么对她们才好呢？许多小姐们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只有一位小姐什么也不回答。我姐姐私下问她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她很平淡地笑了笑，说，老师如果是个聪明人，就不该一直追问我了。” & I* I/ ^" x7 D8 G+ l* A* X' K
第三章咏花堂(5)
3 ^8 Y4 S7 {+ z" q' \: b 素盈的眼睛眨了眨，“您的这位姐姐，是哪一位？”
& o% i& f3 i) a7 v. B0 |$ b- s 崔先生有许多姐妹，其中不乏出色的女教习。
+ c3 {; D! }2 R, x @ “她啊，后来跟这位小姐进宫了。”崔先生一边吃豆糕，一边平平地说，“那位小姐就是当今皇后。”
8 J$ a+ C' W- H- q. h3 r% l 第四章白潇潇(1)
1 ] x6 X' r, Y/ R8 m% W M0 u& u 素盈知道这是崔先生在夸她，但不敢接口，忙说：“哎，正经事情被我忘了——丫鬟们说七夫人来这边，我怎么没看到？”
2 \- t3 s; b0 K9 }7 j7 L 崔先生并未纠缠不放，颔首道：“夫人去后院看花，你从侧门过去就能看见。”
$ X! S! G" r( n0 V: Z" J 素盈拉着轩叶走进后院，崔先生因课已散，也抱了书一同走出去。 , K2 M4 d# ^" s5 I
春风尚未催开院中花朵，放眼看去还是一片萧条。素盈一眼看见七姨娘白潇潇坐在石椅上发呆，急忙过去打招呼。 6 s+ Y: J7 _3 T: v5 R
白潇潇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容貌可称倾国倾城，神情总是尖刻锐利，眉宇间常带暴戾之气。会看相的下人们偷偷说：七夫人这样子不像能攒住福气。 , o; Q$ b' X: z+ b6 K" J4 {# z
白潇潇也知道自己命相不好，可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素盈听丫鬟们传闲话时说过，七夫人曾经大咧咧地张扬道：“反正我也没有善终的福气，要趁活着的时候该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3 ~2 @3 }# D6 ~% |1 s, y9 u8 u" h
素盈有时候很佩服这位姨娘的胆识，但要说喜欢，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 o! r! d$ [6 B! c8 l 此时白潇潇呆坐在后院，一身珠光宝气的艳妆，不管怎么看都美得不可方物。可素盈隐隐觉得，被那些珠光包裹起来的不是一个美人，而是一股深深的哀怨之气，凉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5 l* e% f7 C" F8 h) E 白潇潇拉着素盈的手叹了口气：“当年你爹在这里开玩笑，封我们十二人为花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娘那时候还在呢！你爹赠她‘水仙君’的名字时，我说：‘水仙根又浅、花又弱，太没福气了！老爷该送九妹妹一个好名字。’可你娘什么也没说，笑着应允了——后来果然命薄。当初你爹要赠我‘芭蕉姬’的名字，说我这个‘潇潇’刚好跟芭蕉风韵相似，我可不答应——我讨厌芭蕉那么凄凉惨薄的样子。我喜欢虞美人，叶子像是玲珑的芭蕉，但好歹多了一朵热闹的花。可惜……”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唇边有一丝不大显眼的皱纹，“可惜我还是逃不过孤零零的命。名字取不好真是误人！阿盈的名字就很好，什么时候都是完满的——还是你娘聪慧，会取名。” 8 R. t7 E' e4 V0 j- A+ p
说着，她也察觉自己多话，“哎呀，我怎么跟老太婆似的！”
W( E: \! A5 v- e6 u0 b o# q, c 大约是刚刚感慨过，她的微笑也比平常柔和一些：“阿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难道是今天来听崔先生授课？”
0 U; p2 t) p" @9 B6 } 素盈柔声答：“轩叶做了些春饼，送来给姨娘尝鲜。” ( f! t4 U5 b; k) k# ^. s
崔落花在一旁夸道：“六小姐天生聪慧，又有一份孝心，当真难得。”
4 F4 d7 F \% w% ^, A) a! U 白潇潇笑道：“先生也不必这样夸她，小孩子都是被夸坏的。我有个侄子，四五岁就出落得聪明伶俐不同凡响。人人都说他日后定然大有出息，必能光耀门楣。谁能想到真长大了，竟是个作奸犯科的材料，最后被没为宫奴，丢尽了他父亲的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 [5 e. X% k" c# n5 D 轩叶看到素盈使眼色，急忙把春饼端到白潇潇面前。白潇潇伸手拈了一个，掰开看了一眼，立刻笑道：“这馅新鲜有趣！什么做的？” - [2 j8 n. H5 N- Z6 h
轩叶立刻回答：“有豌豆、鲜笋、鲜菇、豆干、葱末、蒜白。”
8 Q: K3 l- N3 e7 Q 白潇潇身边的丫鬟庭梅听了，笑着说：“这是六小姐的一片孝心，要是别人送这种东西，我们夫人可看不上呢。”
$ N. N3 [% d8 F1 }! ? j “行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白潇潇呵斥一句，把春饼放在盒里，和颜悦色地向尴尬的轩叶说：“她什么也不会做，这是嫉妒你呢。轩叶，把食盒给庭梅拿着就行。我回去慢慢吃。”
( D. `! R3 y7 y. ?/ m1 j 素盈乖巧地接口：“是啊，这里风大，吃了东西会不舒服。姨娘拿回去热一热再吃。”
/ ~& m3 F: F* h7 m$ a “我知道。”白潇潇僵硬地笑了笑，说，“阿盈早点回去吧，小心受凉。”
* p o8 o( K* C( g+ u6 U+ r( G- a 离开咏花堂，轩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姐，这种人就叫不识好歹！亏你还惦记她！看她那样子，好像怕我们在饼里下毒似的。”
, a2 R8 }" z3 @ 素盈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地说：“小心是应该的。” : m t* u" C) N/ I/ w: A3 i
“那小姐干吗也生气？” 2 q- Y# c" ~' p4 x" L/ h
“我气她把我当傻子。她以为我是傻瓜，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害人？”素盈冷冷地说，“我还气她跟我死去的娘比来比去。我娘都死了那么久，还被她拿出来评头论足——呵，难不成府里的活人斗不过她，她觉得活着没劲，非要跟死人一较高低？！” % r2 J' B: v: Z& q$ s
第四章白潇潇(2) + e) u+ r& @5 D8 R4 ~/ j
素盈长长出了好几口气，拉着轩叶的手说：“到了有人的地方，你要提醒我，不能像个怨妇似的。”
- t$ N# `9 t1 a% l0 {4 } “知——道——啦。”轩叶看着素盈，口气中满是怜惜，“小姐啊，我有时候觉得，你活得也很吃力。” 4 i, h, y- @! y, D$ F' }: B
素盈扫了她一眼，眼里的苍凉让轩叶的心陡然一跳。
4 s9 G" p. n) z0 |& m) h$ f “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素盈淡淡地说，“人人欺负我的时候，都觉得我没有出头之日。可是不欺负我的时候，她们又怕我万一有时来运转的时候报复她们，所以又巴不得世上没我……这种事情走到哪里都一样，也没所谓辛苦不辛苦。” & m o9 d3 G# K1 L
她哼一声，缓缓道：“真想早点离开这儿。” , x- V) o. m" S1 X0 Z- w0 \
轩叶笑她：“过些日子三公子帮你挑一个好人家，你想留也不行！”
! }8 D& L) _$ r 这年素盈就十四岁了，因她不用进宫，也不必死守着帝王家遵循的“女十四而纳”这条原则。可在素家看来，女儿十四岁出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7 u. e4 p, ?$ l) @5 ~ S
嫁人的玩笑话说了没多久，就有人上门说媒。
4 \: j' i' @* O. ? m" Z. H 来的人是白潇潇身边的丫鬟庭菊。她带了白潇潇为春饼送的谢礼，顺便说：“我们夫人有个侄子，很有本事呢！他和三公子一样在东宫任职，今年十九岁，尚未娶亲。”
- w0 K+ ^- C" f- v$ n- {0 S- \" e 说到最后四个字，素盈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脸颊飞红，诺诺应付了两句。
$ p1 _) L' L, G. i- [# i, D! @% j7 O “要是小姐有心，我们夫人就去跟老爷提这件事情了。”庭菊又说。 # l( c; ?0 y$ `+ m+ e
“姨娘的眼光我当然信得过。”素盈的声音很小，口气也不怎么肯定。 E9 T- a1 F5 {6 l
庭菊嘴快，不给她思量的空暇便说：“那就这么定了吧——七小姐、八小姐明年就进宫了，难不成你这个当姐姐的反而要落在她们后面？” 7 _- y* `4 T. ^& ~
素盈的脸上一阵发白，低声喃喃：“说的也是。那就请姨娘跟爹爹提吧。”
8 l5 Z( r; [4 }( h! U 那天素飒从东宫当值回来，素盈连忙过去，告诉他白潇潇做媒的事情。 # g2 c1 |; C( @1 f0 Q9 a2 ~
素飒正在吃点心，慢悠悠地说：“她也太多心了！好像不做这门亲事，你就不能死心塌地对她好似的！”
2 p/ u, Z" H; ^ G+ T+ h# j+ w8 I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素盈有点委屈，“前天你进宫去了，我还做了春饼给她。” . O5 a& R7 @3 W5 H* `
素飒听了眉头一蹙，口气也严厉起来：“又不是过节，别随便做那玩意儿送人——娘就是吃春饼死的，府里人人心里忌讳这东西。”
9 W9 V6 J# z+ B% S w7 M( P 素盈听了脸色也变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 B1 Y3 Z/ Z7 l2 ^* O! H- Z 素飒沉默片刻，漠然道：“当时医生不是这么说。他说娘是身体虚弱加上突发痢疾，没撑过去。可我不明白：娘只吃了一个春饼，至于吗？别人心里也这样嘀咕，只是嘴里不会说。” ( m1 w0 q$ T8 h+ X% h. M8 W: z
素盈默不作声，半晌才问：“哥哥，你认识七姨娘那个亲戚么？” ( k; o2 T/ \) }/ z% u/ o7 T' p
素飒想了想，“姓白的有好几个，我跟他们没什么交情。也不知道哪个是她侄子。如果是白信默，那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 P ^' ~" n% l# q 素盈听了这个名字，悄悄地记在心里。却听到素飒又说：“我去跟爹爹说，让他别想这回事。”
) e0 O/ A( G1 @4 U7 F “为什么？”素盈不明白。
# v: a! b! D. X1 { 素飒眼神炯炯，按着素盈的肩膀，缓缓道：“你配得上更好的。”
. b: u5 O( a3 t. R+ ] 素盈摇头微笑：“爹可不会这么想。”
4 P4 I; r$ e, M2 Z. a “那要看怎么跟他讲。”素飒的神情自信而高深，连素盈都看不透。 - w& G, v' Q+ E$ _' b
过了几天，素盈得知这门亲事果然不成。素老爷把素盈叫到跟前，面无表情地发话：“你七姨娘想给你说门亲事，听说你也情愿。但我觉得不用这么着急。要是对方也有这份心意，不妨稍等一等。反正你年纪还小。” # [2 ]7 H& h- [# I4 f
至于为什么要等等看，素老爷却没说。
* I' T7 i/ y; U: Q- I! B7 q( D$ l 这门亲事没做成，七姨娘白潇潇十分扫兴，看素盈时的眼光不免又淡了一点。
3 U, X0 [$ z4 G9 [. P: T 轩叶为此愤愤不平：“是老爷不答应，跟我们小姐有什么关系？” ' b* A" _1 v) R0 u1 p1 I: b
素盈没表态，只是好奇哥哥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让爹爹留她在家里。去问素飒，素飒什么也不提，笑道：“不用急，过些天你就知道了。” " @+ {/ f6 y2 _- r. ~
第五章权臣·琚(1)
: [; n; N5 l1 H) d 仲春的一天，素飒忽然拿着一个包袱来找素盈，进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轩叶支开，对妹妹说：“换上这个。”
6 B/ c, }) ^' r) s8 c8 ~ 素盈诧异地解开包袱，发现里面是一套干净的男装，“哥哥，这是做什么？”
8 l- u. f. Z0 b& x6 a C: B “换上这个跟我出一趟门。”素飒神色从容，“别多问。哥哥什么时候害过你？”
# A: r- ?" M- S, p1 ?' j. u0 _ 素盈撇撇嘴——北国女儿不像南国那么拘束，平日出门也不受什么限制。素盈一向怕惹人闲话，所以很少出门走动。若是真想去市集上游玩，就这样前往也未尝不可。干吗非要穿一身男装呢？她很想问，但素飒摆明了不会告诉她。 ( F- o' r& h, k
素盈顺从地换上那身衣服，素飒看了看，满意地说：“不错。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过到了那里，你不能随便说话。”
" Q+ Q/ c( _$ S4 E “我知道！我这样子就像哥哥身边的跟班，哪儿敢在人家面前开口。”素盈不知哥哥要带他去见什么人，心中十分好奇。 4 U% M; h! w8 \' F# r
素飒嘻嘻一笑：“知道你机灵。”他想了想，又说：“要是有机会单独跟那人相处，我自然会为你引见。到时候，不管他问你什么，你只要往好里说就是。” Q; j( q, k% R; `" [9 z! S
素盈更加诧异了，脱口问道：“哥哥到底带我去见谁？” 1 d* y3 O8 X0 \; W% X0 n
“是个大人物。”素飒不多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 [7 U; s/ z2 {. T 身着男装的素盈低着头跟在素飒的马后，总觉得别人在看自己。一路上她一直红着脸，被素飒笑话了好几次。 ( Y- {! R% D- t
他们很快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富华楼前。素盈知道很多权贵喜欢在这里饮宴聚会。谁知素飒坦然从富华楼前走过，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前下马，站在高大的骏马后对素盈低低地说：“我先进去。你拴好马之后随便在周围看看，要是发现形色可疑的人，进去给我使个眼色。” # ^0 Q" I$ M0 M( |% G9 h
虽然素盈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样紧张，但还是点点头一一照做。素飒若无其事地进了酒馆，素盈用力牵着他的马走到一旁的马厩。
$ o+ J9 d- O5 }+ T& h 谁知那匹马不听素盈使唤，一个劲摇头摆尾，鼻中“咴咴”地喷出又湿又热的气，喷得素盈满头满脸都是。素盈力气小，拼命扯着缰绳不敢放手，好几次差点被倔强的马拉倒在地。 ; l3 E ]6 W3 B4 K0 l5 \
她正狼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笑她。素盈又羞又气，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5 B. J: ]2 @% w. J5 Z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服饰、马具并不华丽，却能看出做工不俗。这公子相貌堂堂，分明不是寻常人，身边却不带一个随从，只身倚在马旁看着素盈微笑。 ) n! f# C: ]& w: J0 G2 W% M6 s
素盈拖不住哥哥的马，双手累得酸困，“公子！请公子帮个忙……”她的目光充满央求，那位公子看在眼里不忍拒绝，走到她身旁接过缰绳，稳稳地拉着马儿走进马厩，从容地把缰绳系在马桩上。
/ S& j9 Z9 H* ^4 K# g “这匹马我认识，是素三公子的坐骑。你是素家的下人？”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素盈，眼中满是不相信。
/ b5 b4 N. K4 z* E 素盈红着脸点点头，不敢多话。 9 G9 `" x+ L& f: O8 m, Q* S
“这么说素三公子已经来了。”那位公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问：“你怎么还不进去？” $ ]8 X! a9 n4 a" i5 H% r5 u4 C
“小的不敢走在公子前面。”素盈低垂着头，模仿府里下人们的口气。 * Y5 H2 Q& z+ J, P: ?: b! F) t
那位公子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看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素盈前头去了。 # l1 i* {/ k s! S
素盈徐徐地舒了口气，这才大着胆子仔细地环顾四周：有一两个路人心不在焉地聊着天，在不远处的富华楼前徘徊，时不时向楼中扫上两眼，但没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店。素盈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整理了头发、衣服，这才走进去。
$ T( f3 v* C5 m7 k5 c! H 店面虽然小，里面却挺宽敞。光线不太好，素盈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哥哥站在二楼一个灰蒙蒙的雅间门口向她招手。素盈急忙低头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有两个人神色不对，都在富华楼门口溜达呢，没到这边来。”她顺势从门缝中瞄了一眼：雅间中还有几位公子，素盈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衣着都很朴素，可个个气度不凡，像是极力避免张扬才刻意打扮成这样。贵族的公子从小就耳濡目染受着周围环境的教育，他们的谨慎与那些小心翼翼踏入仕途的文人不同，他们的豪气也与身经百战的武将或一掷千金的富豪不同——素盈见过的外人并不很多，但这样的差别还是能察觉出来。
2 M8 c: v. O, `7 |! r/ f& P 第五章权臣·琚(2) # b3 s* z3 D$ I6 Q2 r2 ` Q
“你眼力挺好嘛！”素飒低声笑道，“那两个人我也看见了，多半是专门盯梢权臣的。”
, j8 y$ n, y# J; I x 素盈还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帮她系马的公子从隔壁一个小房间走出来，手脸都已经濯洗过，更加容光焕发。她急忙把头垂得更低，一步退到素飒身后。 % J; ~% W6 w& t- ]" g" U, n
“素公子！”对方向素飒行了见面礼，瞥了素盈一眼，对素飒说：“原来素公子也在被邀之列。”
$ W: o, v3 z; g! o% x 素飒淡淡一笑，“承蒙那位大人抬爱。白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倒是令人意外。” ! v4 F0 @, {4 b( K
素盈听说那人姓白，忍不住抬眼细看：这位白公子相貌文雅，神情开朗，应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青年。因为曾与白家有过婚配的意思，素盈心中对这个“白”字有些敏感，好奇他是不是七姨娘的侄子。
# K$ f0 W7 p3 t6 O 白公子和素飒闲谈几句，两人的言谈暧昧不明，像在对暗语。素盈听来一知半解，索然无味。
, z' Q: Q- }9 w3 |7 A 忽然，他们都噤声，毕恭毕敬地退到两边。素盈也跟着后退几步，从哥哥身后偷偷望，发现小店中又进来一个人。这人披了一件颜色黯淡的披风，连头脸一并遮盖，身边没有随从，来得无声无息。若不是素飒他们有所反应，素盈才不会发现店中多了这样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