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媛向素盈眨眨眼,素盈也回她一个微笑。有皇帝的金口玉言,任谁也不能拦着素盈了。
# Z7 M& @$ e" Y* r8 f8 Z 淳媛正与皇帝有说有笑,丹嫔忽然走进来,看这情景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碰巧我刚才丢了一颗明珠,急着来寻。不然还见不到陛下的金面。” & m; C% H0 \* Z8 ^* I0 W
皇帝知道她一向胆大,口齿又厉害,一会儿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让大家脸上难看。他与丹嫔、淳媛寒暄几句就走了。
. L- [ l- [/ w; i5 ^/ A7 L9 o 他的背影刚离开,丹嫔就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脸看着淳媛。那目光连素盈见了都心慌,淳媛却面不改色,笑嘻嘻地问:“姑姑的明珠什么样?我让人找找。” 5 C6 x4 [4 A: k4 C. w h( B# x1 Z
“你这孩子怎么也犯糊涂?”丹嫔的脸上凉冰冰,口气有些遗憾,“若是平常人家的姑娘,我可以当她少不更事。可我们素家的女孩儿都是从小调教出来的——你的女先生就是这样教你?送你进来,是让你在这种地方鬼迷心窍?” 2 F: Q) v. i$ H* K" d) B
第二十章琉屏宫Ⅱ(3)
; f5 r$ x0 \+ U* }: K4 ` 淳媛咬着下唇不做声。丹嫔从手腕上褪下一条珊瑚链,向素盈道:“阿盈,这条链子上原本是三颗一模一样的夜明珠,掉了一颗。你给我找找。”
; j9 d9 u+ d5 \ U9 q8 B 素盈知道她这是要支开自己,刚要伸手去接,手臂却被淳媛似有力似无力地拉住。 ( h) m6 i( |9 y( U' L; Q' O6 y S' c
“姑姑要急在这一时,我让宫里的人一起给您找。要是不急,就让姐姐在这儿陪着说话吧。我们三个人热闹一些。”淳媛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定定地望着丹嫔。 " _$ d8 S8 m- Q, ^3 g
丹嫔见她神情从容,又叹一声:“阿槐呀阿槐!你要知道:在这地方,‘宠你’跟‘爱你’是两回事。被他‘宠’的人,能在宫里呼风唤雨,被他‘爱’的人可没有那样的好下场!指望他的爱情保佑你,是最不可靠的!” % f4 M1 d" m5 l! p
“这道理,我跟姑姑一样学过。”一阵轻风掠过,淳媛微微仰起头,去寻风的去向,不再看丹嫔。 ) ]% _" I- m: c+ W, Y/ a) H7 K! G3 j
丹嫔摇头苦笑:“我说的话你不信也罢。自己多加个心眼吧。” 8 \9 c( A8 m. g5 C8 I
见丹嫔怏怏不乐地走了,淳媛才对素盈说:“姐姐,外面起风了,我们进去。”
& M M: O+ t# r, R 素盈搀着她慢慢走回屋里,刚刚坐下,手上忽然落了一滴水珠。素盈吃惊地看看淳媛:她已经无声无息地流了满面泪痕。 4 |( y S) J: }! c; Q
“娘娘,姑姑那不吐不快的性格你也知道,何必为这伤心呢?”素盈一面给她擦拭眼泪,一面宽慰。 f* C$ n* {9 j7 t5 [/ ~
淳媛缓缓摇头:“姐姐,你不懂。你小的时候不是像我这样被养大的。有些事情,没有人教你,你永远不会知道。” 8 F9 A4 l8 d/ k: ]
素盈温和地笑笑,说:“没学过那么多,我才能从最简单的地方看真相——我看得出来,圣上对您好,您对他也……” 2 v! Q v# G9 w" a# q
“可是,错就错在这点上。”淳媛抹了抹眼泪,忧愁地说,“崔先生教我们许多,却没教过我们姐妹去爱他——他不是我们能够爱的人。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讨他的欢心,唯独不能爱上他。” / I! f! D3 g4 P( N& W8 Y
素盈软语道:“是谁规定这世上有不能让你爱的人?崔先生?她又怎么会知道你的姻缘在哪里?”
/ u' X) f" S9 B. U1 S6 t 淳媛只是一个劲摇头:“所以我说姐姐不懂——我们素家的姐妹进来不是找姻缘的。这宫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精,因为她们心里最重的是自己,为自己、为自己的家人,当然能够强硬起来。哪怕就是爱了别人,也比爱上他要好——爱了他,还怎么能狠下心在他面前阴谋算计、向他提条件、向他要荣华富贵?”
" M+ P8 u4 I+ F& Q+ j# l 她深深叹口气,又落下两颗大大的泪珠:“不瞒姐姐——我现在这颗心,已经糊涂得不会权衡了。若是不爱他,我自然懂得趁现在得宠,为自己、为父亲、为哥哥们要这要那。可这心里最重的是他——他若是遂了我的心愿,不知又要受多少非议。我不舍得为难他。”
8 V) a P, U' P" L$ H 素盈听了只觉得无限糊涂,不住摇头。 5 L7 f4 a% q0 B, A# i# X
“我知道姐姐心里现在想什么。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太傻——这里不是平常人家,最无用的大概就是这一点痴心。可要我绝情抛开,也太难了。”淳媛一边揉额头,一边说,“这些话可千万不能传到爹的耳朵里。他虽然不会像姑姑那样教训我,却少不了又要异想天开,胡乱盘算。”
& ~5 a& j3 t, k" c" N 素盈点点头。一想起爹,她就觉得:他要是知道皇帝与淳媛的情形,恐怕真会指望淳媛有朝一日被立为皇后。
8 }9 u- W5 H* }1 U0 e, h 这种想法对谁都没有好处。〖2〗 6 a$ q8 [: G9 r2 Q# E0 Y6 y
第二十一章淳媛之死(1)
8 V9 ]6 y5 f; W 皇帝见淳媛身体渐渐有起色,挑了九月十九这个黄道吉日为她诵经祈福,求各路神佛保佑她安产。 q2 J+ L& A& j2 h
各宫妃嫔乃至后宫受教的选女们纷纷解囊,或赠经幡,或赠法器,表面上都向淳媛示好。
9 y, o+ S! O5 l! K, x 后宫不便张罗法事,皇帝又下令召集十位高僧在安济殿为淳媛做法。届时,安济殿上为淳媛设一玉座,淳媛到时要在玉座上聆听僧人诵经,接受祝祷。
2 |5 B+ }8 J& H 淳媛料想到时候人员芜杂,生怕出差错。可事情出了琉屏宫,其间种种事宜,她全然无法插手,只能委婉拜托管事的宦官多多尽心。 # _' J3 w) _, S" b5 D
十九这天一早,宫女们为淳媛妆扮起来,一行光华灿烂的丽装宫人簇拥着她前往安济殿。 4 C/ m7 G) F s( R/ x" r7 A( @
在淳媛执意坚持下,素盈也陪侍在侧。她穿了身简洁的素色长裙,跟在淳媛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左右留心。
6 @. H/ B/ b0 z& Q( T+ H, z1 l 安济殿早已布置妥当,彩幡、垂帘、香花素果一应俱全。为淳媛身体着想,皇帝特意下令殿内不得燃香,生怕烟熏火燎的味道让她难受。 . `3 ]4 A4 t7 x/ C% X# ]0 A
玉座上面铺满各色描金绣银的茵褥,大多是莲花或吉祥纹。素盈知道那是各宫各院送给淳媛的,便多了一个小心,赶在淳媛前头用手掀起来翻看。淳媛待她点头之后,才在宫女的搀扶下入座。玉座四面的纱帷一齐放下,连素盈也被拦在外面。她隔着一层薄纱看着淳媛,只见妹妹的脸朦朦胧胧,仿佛隔着梦境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似的,她心头有点不安,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预兆,素盈也说不清楚。
3 w/ ^* G; R4 x; r 她向四下看看,无意中瞥见一名宫娥从窗棂边晃过。那服色不是安济殿或琉屏宫的宫人,大概是哪个院中派来看热闹的。那张脸有点印象,素盈没有多想。
3 M- \( ?: n8 w+ E9 t1 d& m: t3 D t 十名高僧低着头走进殿中,在淳媛面前不远处的蒲团上端坐,用悠远而空冥的梵音低颂祝福。素盈虽看过佛经,却未听过梵音,一时被那新奇沉和的语调吸引。他们手中的木鱼徐徐地发出仿若含有深意的木声,素盈听了一会儿,心思也随着宁和下来。 6 e, b& S- z* \5 q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边有什么东西清脆地响了一下,素盈才在她的飘忽境界中一惊,急忙去看淳媛——她的身子晃了一下,素盈听到的声音是她头上的金饰互相撞击。 4 H0 k) _1 U& O+ D2 e. H) a3 g
“娘娘!”透过薄纱,素盈看到妹妹的脸色苍白,笼着一层黯淡的灰暗,那不是安济殿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而是血色消褪留下的败绩。 + Z$ m8 O# q! S: Q* P. s8 Y
“姐姐……”淳媛轻微地呻吟一声,向素盈伸出手,尖尖的指甲撕破了那层薄纱,紧紧扣住素盈的手腕。“……姐姐!”淳媛的身子一侧,歪倒在胡床上。
4 J7 A. q- v( P5 H' l5 Q6 `7 j1 K 素盈一声惊呼,宫女们立刻拥上前,将淳媛团团扶住。
! M9 p* Y% z! o: B, q/ a 然而血还是流下来——淳媛侧身的刹那,从她身下的堇色绣褥上落了几滴在深青色的玉石地面。 " S+ Q# f. Y9 H" n! t3 U
安济殿中立刻乱成一团。素盈心中再没什么超凡脱俗的圣音,只有闷闷的一团杂音,仿佛来自混沌的交错轰鸣,轰得她眼前发黑。 - x& a( i: b! _. K; w
“阿槐!”她浑浑噩噩僵立着,大叫了一声。
, m+ q* u# C | 淳媛已经在宫人们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离开安济殿,素盈只看见一片青色宫衣当中露出她的一点金色衣领。她惨白的容色在素盈的视野中一晃而过,深青色的地板在她离去之后血迹斑斑。 ! x' d" j2 ^9 v9 s7 f$ ]7 i
没人有心思招呼素盈。那几个高僧手足无措地呆坐在原地,安济殿内的小宦官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 H# W1 A. s, t3 ?: Z8 ~
素盈回过神,浑身扑簌簌地发起抖来。她回身对一个尚未离开的宦官说:“烦劳公公看好安济殿内所有物事,一样都不可少。这事情非同小可,公公要尽心。” ) I" a! a+ C: s
那宦官莫名其妙地瞪着素盈,“小姐这时候还有心思管这些?还是赶快去看看淳媛娘娘吧!” 6 ^# n. b8 [+ A K% e
“公公就当是帮娘娘一个忙,不会错的。”素盈又叮嘱一句,才急匆匆一路小跑赶回琉屏宫。
/ B1 {$ a; E$ F& V* ]3 n- N 短短一刻,琉屏宫外已聚了好些人,想必是得了消息立刻赶来看情况的。素盈远远看见其中有丹嫔,眼圈一红,迎上去握住丹嫔的手腕,一声“姑姑”还没叫出来,眼泪已经落下。 ) @" p9 x) A: P& }
第二十一章淳媛之死(2)
$ x/ G" y) T5 {4 I* K* V: } 丹嫔见御医已入宫为淳媛救治,便把素盈拉到一旁,厉色问:“这是怎么回事?” . f/ V$ j8 m* M5 f# X( K' O
素盈把方才的景况一说,丹嫔立刻向身后的丫鬟道:“映荣,你马上把安济殿的东西都要过来——就说是我要的。” / M' @0 e; D9 f9 b z7 ?2 `
丹嫔见素盈担心,拉着她的手走到淳媛的寝室门前。可守在门口的宦官无论如何不准她们进去。丹嫔知道这是规矩,也不便强来,只得与素盈二人心急如焚地守在外面。
* p6 Q2 |; }6 x 素盈等了好久不见屋里传出消息,心头越来越寒,忍不住啜泣道:“姑姑……阿槐的孩子,是不是……” + h9 i1 j: R9 @; `/ G# i
“不准乱说。”丹嫔不比素盈从容,而且她从来也不会说几句宽慰人的话,这时候想说也说不出,只得恨恨地跺脚,“真是急死人了!我说了要周太医过来,他们偏偏说找不到人。这个方太医到底能不能行?”
. ?: [! u7 {- w9 s# t- r( X 她两人正着急,里面走出一位太医,一见丹嫔忙躬身施礼。 * |: q" N' j+ v! x* H
丹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问:“方太医,淳媛娘娘如何?” # y3 R1 j4 e7 X8 v7 r
方太医不敢抬头,颤巍巍道:“回禀娘娘,淳媛娘娘她,她,她……”
2 Z' E# L l" Z6 N2 f, ~ 丹嫔见他吞吞吐吐,哪里有心思跟他耗着,一把将他推到一边,拉着素盈跨入宫内。她们前脚刚进门,便听到宫人一起痛哭出声。丹嫔怔怔地顿在原地,素盈也呆了——与失声的宫人们形同天壤,淳媛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在一片哭声之中,她的宁静让素盈遍体生凉。
0 j; G, M$ i( r% t" F1 p “阿槐……”素盈胸中发出艰难的一声唤,向前迈了一步,却打个趔趄跌坐在地。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前金碧辉煌的琉屏宫化成一片灿烂冰冷的昏黄。她的手触到地上一片湿冷的液体,摊开掌心,才发现那是素槐的鲜血,红得让人心悸。 6 C# [7 b' e3 _8 k
素盈在那个瞬间又想起了小时候的某一天:午后的素府格外安静,素盈不愿睡午觉,偷偷溜到后院的枫树林玩耍。谁知素槐已经在那里。她小小的身子站在一株枫树下,仰头望着天。听到素盈的脚步,她腼腆地向素盈笑笑,伸出小手指向树巅,带着一丝欣喜和羞怯,柔柔地说:“姐姐,看!”——梢头是一片半红的枫叶。她发现了秋天的第一片红叶,无限欢欣地把这个秘密和素盈分享…… 6 V5 Z _( |4 @$ z; A* g
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温暖的声音说:“姐姐,看”……再也不会有了。 ( j0 u) U. C5 K; _) ?. g( w; b
只为妹妹做过的这一件事,素盈狠狠地抽泣起来,仿佛琉屏宫中所有的冷气都吸入胸腔,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剧痛无比。
9 d: J5 ^3 L+ X' T- [- W “你们都出去!”丹嫔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她一贯的霸道。 7 S6 ^ }" W5 p: n
宫人不敢违逆她,纷纷从素盈身边退了出去。 $ l. `; v/ A1 I
素盈呆呆看着丹嫔走到淳媛的床边,看着她摸了摸淳媛的脸,扶起淳媛的头,把她脑下的软枕抽了出来。
7 }/ ?9 o9 a9 ]. Y “姑姑?!”素盈看得不明白,撑起身走到她身边,“姑姑,你……” + W- f6 g2 x! ~
丹嫔不理素盈,伸手在枕头上轻轻摩挲,嘴角慢慢挂上一丝寒冷残酷的笑,“你来摸摸看,”她把枕头递给素盈,“这一片,还湿着呢。”她的声音又低缓又阴森,素盈听了害怕。
; K' r7 J6 ^$ l7 J& t: j; M “姑姑什么意思?”
) ~, e" W0 C1 a) z3 w( N1 S, A; G 丹嫔疲惫地闭上眼睛,用乏力的声音说:“即便是孩子保不住了,阿槐的命也不该这么容易就没了——何况这也太快。不到一个时辰,大小两个都没了,这怎么可能?”她倏然睁开眼,“我看他们……就是用这个闷死你妹妹的。” - A9 b" W4 e1 `9 q3 ~
素盈手中的软枕“扑”的落在地上。
5 [+ k" H) T1 l3 B) E “是谁?!是谁要这么做?”她浑身颤抖,不知自己是怒还是怕。 8 G! l/ I8 R# U% J9 A* }
“谁知道呢。”丹嫔定定地看着淳媛的脸,“也许是某个妃嫔,也许是许多个妃嫔联手……”
2 X+ E9 o! w: e+ G9 s8 b7 X “姑姑!”素盈跪在丹嫔面前,无声地用泪眼凝视着她。 7 Z: O& `& w% \* h
丹嫔却无奈地摇摇头,软软地拉起素盈的手:“阿盈,我做不到……不是我不想为阿槐报仇,只是我无能为力。这宫里死去的孩子还少吗?可又有几次能抓住凶手?我若是有那样的本事,八皇子又怎么会……怎么会稀里糊涂地坠楼而死?我只能告诉你,阿槐这事与我没有关系。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能告诉你更多。”
# b# D- g/ O$ D9 W 第二十一章淳媛之死(3)
. G6 P) z" H* |0 T3 S 素盈一边听一边用力摇头,“不,阿槐不该这样,她什么也没做错……”
6 ?% i q! h$ Z* t& L+ P “是不该这样。”丹嫔的口气一变,阴沉沉地说,“我不会,决不会这样罢休。只是,纵然我们说她是被闷死的,恐怕也找不到什么凭证。即使揪出几个人治罪,想必也是对方白送给我们给淳媛陪葬的。”
% l6 N, c+ {' e& d 素盈不住地摇着头,猛然站起身,向琉屏宫外跑去。 1 w" t& l4 W# x& Y
眼泪流在被风吹干的皮肤上,更加疼。 ' F+ j, u* W' E/ j5 d, ~' W8 t5 B5 R
“素盈,你看,即使是丹嫔,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可是,我能让你无人可及!”那白色的女子从天而降,苍白刺眼的长袖在她身边飘飞,像是要把她重重裹住。
: T$ Q+ L/ R% f; E2 k% q( H; y 素盈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她,问:“你要我怎样?”
+ v! j6 {% y4 L A+ k1 p1 ] 白色的女人眼睛一亮,满含笑意:“十年忍耐,十年寂苦。” 2 D: `; @& F7 I
素盈沉默了。过了片刻,她才摇头说:“我……不要。”
) q4 Z; T- {' C- N7 f “小姐……小姐!”不远处有个声音忽高忽低地传来,素盈心思一凛,回过神来,身边那白色的女人已经不见。
4 ]' R# u' j" V M, G7 G$ C “六小姐!”映荣正与几个宦官夹缠不休,遥遥看到素盈,忙向她求助。
5 X [. S7 u E0 M$ }4 X Q 素盈快步走上前,见那些宦官是司库服色,不明白他们为何捧着安济殿中的彩幡、绣褥等物。
0 e# g6 c) s& ?2 j “各位公公,这是做什么?”她高声道,“丹嫔娘娘正等着小女拿这些东西过去。”
* Z$ C+ Z- {6 L3 s8 Q2 o “小姐是在宫里待过的人,怎么糊涂了?”为首的宦官向素盈笑笑,“安济殿的法事做完了,东西自然该归回库府。与丹嫔娘娘何干?” : Z! y" [( ~9 ?
素盈心知规矩虽然没错,但也不全然如此,“公公这话欠妥。这些东西是各宫娘娘送与淳媛娘娘的,若要归置,也该由琉屏宫保管。” + ]7 W0 j9 N K7 ]$ _; g/ m6 m
那宦官不怀好意地瞥了素盈一眼,冷冷道:“可琉屏宫一时无主,万一出了差错,该如何是好?” 5 r. {) j- r( l/ [4 K1 I- [( @
素盈被他的话刺痛,忙紧紧咬住下唇,手在袖中已攥成了拳。 5 r- g! t* D( | S
映荣忽然一拉素盈的衣袖,向她使个眼色。
3 R4 g0 @9 J: m7 i! }5 D# B, Y0 X 素盈回头一看,整个人便呆了一刹——东宫睿洵正带着两个随侍向她走过来。 ! O( l: ?% o4 N/ D* m2 `
素盈与一众宫人忙跪下叩拜。 ; q) ~# F$ a! Q8 Y% _
睿洵走到她身边,深深地看了一眼,问:“出了什么事?” + y! ?$ W3 [( D. `0 G
映荣听出东宫的口气和缓,又是向素盈问话,分明有些偏袒的意思,忙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伶牙俐齿,说得又快又清晰,不容司库宦官们插嘴。东宫听罢,向司库宦官们道:“把东西给她。”
: Z" _+ K* Y) T/ \5 c/ j* _( j 宦官为难道:“殿下也知道,这位小姐并非琉屏宫的人……小的们便是就地将东西毁了,不过各挨一顿重板。若是将宫中物事交与外人,却是要逐出宫门的。”他看了东宫一眼,鼓足勇气道,“恕小的直言:按宫规,库府的事情自有内官管理,即使是殿下,若无重大事由,也不该过问的。” + Q) r# x. k1 v- J1 x+ P
“公公的意思是,宁可将东西毁了,也不愿交给小女了?既然这样,小女也不敢连累公公。”素盈冷眼看着他,淡淡地侧身向睿洵欠身道,“殿下的佩刀可否借奴婢一用?奴婢今日哪怕是死,也要明白一事。” ( t7 x* Q, ~) x, S8 S! E A
“阿盈,何苦这样冲动?”东宫蹙眉道,“你到底在找什么?你以为那些东西,跟淳媛……有关系?” 0 f: i2 e# V z8 }& h
素盈坚定地看着睿洵,深深一拜,“求殿下成全。” # f& N: Z) u& N ]8 h& @! @
睿洵别过身,“你现在的身份,毁损御制物品是什么罪,你可知道?”
& U( B( o+ M7 u4 \8 A 素盈又向他一拜,“求殿下,成全阿盈!” ; x. B, w# `3 t. G: j- ]
睿洵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摘下佩刀,缓缓道:“你起来。”
" P7 L) K3 N& X/ k# M 他紧紧握着刀鞘,把刀递到素盈面前。素盈去接时,他却不放手。 % m- d3 J3 d* r7 d
“阿盈,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看到什么,即使是我,也无力保你走出这个宫廷……”
$ e4 {1 R, |/ _/ }( C3 y 素盈一咬牙,伸手去抽刀。可睿洵比她身手更快,一瞬间已抽刀出鞘,手起刀落,一道寒光直劈宦官双手捧的那一叠绣褥。宦官吓得跌倒,丝絮棉絮飞飞扬扬荡了起来。
$ g8 C" Y* y- n" ^9 |8 Y 第二十一章淳媛之死(4) 5 N( k+ F; C5 {% x
他收刀归鞘时,默默地看了素盈一眼。素盈望着他,口唇微翕,来不及说什么就听映荣“咦”一声,像是有所发现。
1 p! ^8 G- u" z- u" e* z 映荣眼尖,弯腰从一张绣褥中抽出一块黄纸——那是一个写着淳媛生辰八字的小纸人。映荣一惊,把纸人捧到睿洵面前:“殿下,有人在宫中行巫祝之事!” % m* u) h0 f: x/ b5 s3 ~3 B
睿洵见绣褥中真的找出异物,脸色一沉,道:“再找!” 8 ^5 f: I7 k0 j& r4 f
素盈跪在地上,把绣褥一张一张抖开,在那些残絮中摸索,手指刚触到一些不知名的东西,便听有人厉声道:“住手!” % t, n, z* z8 E& ^, t N8 Q
素盈闻声轻轻一颤——是皇后带着荣安公主和东宫妃来了。
* G! n: N5 j9 |/ Q' h% d( d 皇后扫了东宫一眼,大声喝问:“宫廷禁地,被你们当成了什么地方?!”
. v- [3 p' K& [# O- P 睿洵忙把那纸人送到母后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皇后眉头紧蹙,又道:“就算如此,也不该弄成这样——成何体统!”她向身后做个手势,“去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后宫的事情,自有中宫皇后来处理。你是东宫,也该有几分储君的样子!”
: ]1 e- g' N& \ 素盈见丹茜宫的宫人来夺绣褥,只得袖手站在一旁,任由她们将所有东西都收了去。 : S) X: }/ e, T' y4 }3 y, u
皇后冷冷地盯着素盈,不疾不徐地说:“素六小姐,我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犯这样的糊涂——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怎么敢在宫中放肆?你该知道,对轻慢之人,我一向不会轻饶。” ; I9 j0 H+ {5 w3 R1 O$ f$ v
“母后……”睿洵正要说什么,皇后一抬手制止了他,又说:“好啦,我知道,为她在宫内动了刀的人,自然会为她求情。素盈,你妹妹的事情,我自然会给你家交待。既然淳媛仙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 e. U( z8 ^2 y& L 素盈静静地向她叩头,“奴婢这就收拾东西出宫。”
% M& Q; D! q5 A 皇后不再看她一眼,反而冷冷地瞪着东宫道:“你跟我来。” ^& f6 G6 C& d6 h2 v5 H
睿洵无语地随皇后一行人离去,库府的宦官们也提心吊胆地走了,素盈仍伏在地上,好一会儿,她才摊开手——手中是她从绣褥中摸出的一片黑色丝絮。 : [. F' g: z4 O$ F% E8 h
第四部分 3 J1 @( A+ R) F2 R: Z" [- Q
第二十二章罗网(1)
$ [' ^( C8 Z" r$ O2 P. _ “她们也真动了脑筋……”
! ~+ u* c. U! K, d& c 丹嫔从黑色的丝絮上撕下一缕,凑近蜡烛。那丝絮立刻在跳跃的烛火上发出“”声,化为一团黑烟。丹嫔哆嗦一下,受惊似的将手立刻缩回,吸了一口冷气:“竟动这么大心思去害人!”
1 u( y% Y$ j0 r/ A8 S1 t* O 素盈在一边看着,心不住下沉,又听丹嫔这样说,更加有不祥的预感。“姑姑,”她低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2 n' Q; g( B6 y 丹嫔咬了咬嘴唇,飞快地扫了素盈一眼,说:“不要问。单是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念头,就该遭天谴。我要是告诉你,一样要亏阴德。只盼知道这东西的人都不要说,世上再没人惦记它才好。”
$ A' w6 I, Y( v( Z 素盈见她嘴紧,也无心打听,何况她真正惦记的也不是它叫什么名字。“姑姑,是不是这东西害阿槐小产?”她问的时候,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
- t4 ^. P. h! k 丹嫔摇摇头:“用上这东西的人,害人的心思是够狠,可这也不够把阿槐害成那样……只怕其中还有其他隐情。” + P' A+ c( a ^4 q" ?, w8 L% [
素盈惊道:“还有其他?”她一向知道宫廷里的变故防不胜防,却也没想到:那些笑脸盈盈馈赠各色器用的女人们竟然包藏这许多祸心。
2 q5 s3 ^5 W, | “单是一叠绣茵,就找出一张咒符,还有这个。只怕你看不到的东西还多得很呢。”丹嫔失去了惯常的飞扬的语调,仿佛忽然泄了气,缓缓地摇头道:“你永远算不明白有多少人眼红阿槐的肚子。”她的口气充满失望,素盈暗自觉得她这一次对素槐的孩子过分关心,看她的时候眼光里夹杂上些许疑惑。 - g& J2 D" I% Y
丹嫔察觉素盈的心思,悠悠地说:“原本,我想等阿槐的孩子生下来之后,求圣上让我收养。”她叹了口气,“可惜……” 9 m; D$ F) J6 e! e6 A+ s+ I
素盈的身子抖了抖,觉得宫中骤然冷了下来。丹嫔所生的八皇子蹒跚学步时,宫女们一刻没有看紧,他不知怎么爬上楼梯又跌落,一命呜呼。以丹嫔与皇帝的关系来看,她想要再生一个皇子很难。而阿槐在宫中立脚还不够牢固,本身受那么多非议,养这个孩子又要担许多风险……由丹嫔来养她的孩子,这个打算原是不错,对她们都好。可素盈知道这位姑姑对自己的侄女无微不至也是别有用心,终究觉得不舒坦。 & O0 J/ H- R8 i
第二十二章
0 S1 b6 p# G$ S3 M# z1 V: Y o 罗网她的十指紧紧交扣在一起,尽量放缓声音说:“今天皇后搁下话,赶侄女走,侄女这就要回家了……姑姑,您要多保重。”
& y) S8 i5 s; Z! [: D& L8 Y 丹嫔抬起眼睛看了看站在身边的素盈,苦苦一笑道:“你还想走吗?他今天大发雷霆了,所有进出琉屏宫的人,一个都不准少,全都要送到宫正司问话。”
8 x7 d0 c9 ~' }+ Z$ _+ E 素盈大吃一惊,连道几声“姑姑”,其他话却没说出来。
1 {1 q! P; ?# I' k% P+ [ J. J “放心。宫正司那边的人不会为难你。”丹嫔平静地说,“那边的人,多少还会给我一个面子。再说了,那些绣褥、锦垫什么的,都是列在册子上的,是谁送的都有数,也不干你的事。” ! H! L4 {. `6 {0 v, f+ a; F7 d
素盈刚松了口气,见映荣苦着脸走进来,一看就不像有好事。映荣也不避讳素盈,向丹嫔道:“娘娘,柔媛娘娘在外面求见呢。奴婢跟她说您今日心情不好想清静清静,可她怎么也不走,在外面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 |* b8 X' i/ O' j 丹嫔蹙眉道:“她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为她妹妹哭两声,倒跑到我这里哭!”她气哼哼嘀咕两声,挥手道:“让她进来吧。天注定我今天要难受。”
3 I) T4 n" }$ A' M& H, Y; |' f' c X 映荣见她点头,二话不说就去领柔媛。 : ~( A q8 P& ?+ l
素盈心里一直隐约觉得有件事情放不下,这时候灵光一闪,“啊”一声道:“姑姑,说起列册子的事,侄女忽然想起来:安济殿的管事为了讨好阿槐,曾经送过一份副本给阿槐看,我当时也看了……包含那东西的垫子很不起眼,是个紫色挑银丝的——册子里并没有这一样。” ) S8 i( y' c! r: I3 U, d$ Z
丹嫔神情一耸,微微张着嘴瞪着素盈。 & ~2 i( w0 c% `- O. q; Y* T7 ^4 w. w
素盈鼓起勇气又道:“我在安济殿的时候,看到一个宫女,是丹茜宫的阿璞!我第一次进宫,就是她领我到丹茜宫门口的。”
w' z; R: ] z 丹嫔轻轻摇头:“丹茜宫的人去看热闹,也不稀奇。”
: }& b, x% F# Y2 Q 第二十二章罗网(2)
, o Z& n9 e4 C, u! s& D “可她那天穿的不是丹茜宫的服色。”素盈把声音压得更低,“她换了最末一等小宫女的衣服。”
) B$ L1 ~! N) q; P; v “你没有看错?”丹嫔目光一闪,还想说什么,可就这三两句话的功夫,柔媛抽抽答答地一边揩眼泪一边走了进来。丹嫔便收住话,什么也不说了。 ( r- @, B( q* P9 J$ o
柔媛见素盈也在,犹犹豫豫地随便拉扯几句,好一会儿都没说出来意。丹嫔见状将桌子一拍,大声呵斥:“你哭上半天,就为到我面前说这些?有话便说,给彼此省省心思。” ; ?& e0 @2 r! {! g! u( Q' T' X. I' Q
映荣看苗头不对,立刻悄悄退了出去。素盈料想二姐不愿当着她的面说话,也趁势告辞,却被丹嫔拦住。
+ d& e4 d6 i! G “现在这里都是自家人了,还有什么好支吾的?”丹嫔冷眼看着柔媛,“说罢!我就知道你用不着我的时候,不会来我这里。” 1 T/ o7 _/ i9 z$ c0 T. v
柔媛听了,浑身不住颤抖,眼圈一红,重重地跪到丹嫔脚下,边哭边说:“姑姑救我!侄女的性命就在姑姑一念之间了。” 2 s8 K- L' z# ?- V9 Y' g. `* s) h
丹嫔吃了一惊,连忙问:“这是怎么了?你又怎么会有性命之忧?”
1 r' g# P0 G; ?7 K7 Z' {" M4 I' u 柔媛不敢说,只是一个劲抽泣,直哭得气促。丹嫔由她哭了一阵,终于不耐烦起来:“不见你,你站在门口哭;见了你,你到我面前哭。就知道哭啊哭的!你今天到底是要找我说话,还是要哭死给我看?” $ b# Y; ?1 y8 J% A6 Q* N% y$ ]
素盈在一旁又是开解又是擦泪,劝了半天才把柔媛的眼泪劝住。
+ c! q$ j# V! {$ V0 g4 Q4 ~ @6 K “姑姑……”柔媛声音喑哑,吞吞吐吐地说:“宫正司那边,开始查验安济殿的东西和礼单……”
8 j" @# v. e8 Z, v1 N 她一说,丹嫔就明白几分,脸色不由微微变了:“你这傻瓜,该不会送了什么忌讳的东西吧?” ' T/ t0 [/ z# H( V# j. W' p
柔媛用手帕将脸捂住,又哭道:“那个夹带纸人的绣褥,在礼单上写着是、是、是我送的……”
5 g+ i) F' W- G2 n, { 丹嫔霍地站了起来,眼睛仍直直瞪着柔媛,恨不得将她吞了似的。“素淳!你够狠心!好啊……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要,还来求我这个姑姑做什么?”
! e- J0 f) m- T “姑姑,姑姑!”柔媛拉着丹嫔的衣襟声泪俱下,“侄女是一时嫉恨阿槐,一念之差做了糊涂事……我只是泄愤而已,没想过真去害她……姑姑,你救救我!” 9 A; T5 i6 S8 x4 v2 G" A' T# K
丹嫔慢慢地坐下,无可奈何地摇头:“你知道宫中巫诅是什么罪?你以为姑姑能救得了你吗?……你忘了?我虽然能多使唤几个人,但我并不是这个后宫的主人——皇后才是。你把这样的大事向我坦白,要我帮你,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帮不了你。我若是为你做些什么,只怕连自己也要陷进去。” ' m7 q# b6 r' Y
她的神情充满惋惜,像是已经预见到柔媛的未来。 $ a& p6 h6 Z# G0 m) h
柔媛从这里没有看到希望,眼中的悲戚就变成了绝望,绝望又变成了冰冷。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再不多看丹嫔一眼,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 H' d# q; [$ b# h+ }8 p 丹嫔也不留她,默默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又沉默了片刻,才用非常轻微的声音说:“这不是头脑发热做傻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