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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盈像是失了神,没有说话,目光还在审视镜中陌生的自己。
- }% R% k  Y3 Q8 w& ?, Z: Z  “定规矩的人不知道娘娘不能闻薰草的气味。”崔落花向她们微笑,“现在两位尚仪知道了,不会连权变的办法也想不出吧。” , G" o# ~4 K" j& v
  两位尚仪听了连忙退下,殿外那一抹香气也很快消弭。当素盈迈出御殿时,两名宫女捧着香走在她前面,淡淡香烟随风萦绕,已换了一种味道。
7 j1 `% [- m6 @+ r  御殿外铺了黄缎,在初阳下闪动柔和的光彩。素盈垂着眼,由两名女官搀扶着沿黄缎徐徐前行。
  F0 Z0 C3 U8 E+ q4 P  走了不知多远,朝阳骤然隐入宫阙飞檐之后。 " D3 ^: I4 D' P/ l* C/ W* A6 P4 J% Y
  素盈缓缓抬起头,嘴角挂上一个冰凉的微笑——丹茜宫……与她初次见到时一样庄严,不同的是,今日的大门为她敞开。
$ r; C1 t3 V1 i$ J  p2 V! q5 W  接受众人拜贺时素盈并不需要做什么,有司宾、司赞和尚仪引导礼仪,她只要端正地坐着,在正确的时刻示意颁赐礼物。 7 Y) P& k+ M  |& X( ?
  当东宫一身紫袍玉带步入殿中,素盈觉得他也有点与印象中不同。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见他穿着如此正式,连神情也一并换成与着装相配的刻板冷漠……
) b3 D" N) {8 E4 X/ i9 S. T  他没有看她,随着司赞的唱礼躬行进退,目光所及最远之处,大约是她脚下。 ) `% w+ R" ~9 b% b# B
  素盈直视前方,在他退到一旁时,她向身边的宫女颔首,她们便将赏赐颁下——明金弓帽、玉扣弦、青玉佩,件件珍贵,却都是内官按例准备,没有一件是她亲自挑选。
; ~$ Q2 ~' D8 @, ^  东宫妃含笑入宫,眉眼盈盈满面喜气。素盈依旧面无表情,按部就班,赏她一朵金花一副明珰。
8 J2 Z5 y2 p% Q- l" ^  N/ S% Q6 y  凤烨公主与驸马素沉,荣安公主与驸马白信默依次拜见。荣安公主的一脸不屑早在素盈预料之中——她拜得草率,勉强有的三分敬意,是献给后座,而不是献给素盈。她如此坦率的表现反而让素盈安心。至于其他人,素盈细细看他们盛装之下的眉目,看不出一丝喜气,更看不出一点心事。连她的大哥素沉也一脸肃穆,有些过份收敛。素盈看得大失所望,但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心里暗暗自嘲——这些人在这里都强迫自己藏住真实的心意,仿佛无欲无求似的……
8 M) u% I9 g0 Z& e3 k, v, O  一场拜贺眼看要沉闷而平静地收场,却在小公主真宁身上出了插曲。 + ^+ I2 o& J: f+ o7 v1 P
  这位最小的公主举止有度,然而完成全部的礼节之后,她定定站在素盈面前,笑吟吟地说:“我认识你——你以前在这里调香,在我母亲面前,连头也不敢抬起。”
" f% e+ F2 ~& M9 l8 b  她的声音清脆,却引出宫中一片死寂。
# Y- k( ^2 @1 I: f& [- O  素盈轻轻地微笑,双眼弯弯,望着昂然的小公主。 + Q; {2 C3 n; X' I9 U
  她比真宁还小的时候,也曾经仗着年幼说些让人难堪的话,以为童言无忌,谁也拿她无可奈何。     }& s5 K0 C! o- s( r; D$ x& v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2)   
, x! N; v, }5 l* F  小公主在她的目光之下,起初还能够无畏地对视,但不久就脸色泛白,将眼睛垂下。素盈对她的反应有些遗憾:她喜欢真宁的勇气,但不喜欢她的鲁莽。这孩子并没有做好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就冒失地为自己与后宫新主人的关系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 I* t; T" e6 l& }
  司赞本该在这时候宣告觐见结束,但他见场面尴尬,又摸不透新皇后的心意,有些不知所措。
" ^$ f$ ^' f4 s  凤烨公主上前一步,向素盈拜倒:“真宁公主年幼无知,望娘娘恕罪。”   H0 C0 C- S5 \% z8 m
  素盈没有回答,看了司赞一眼,他立刻乖觉地继续唱礼,让这场觐见以皇后赐宴收场。
; C/ T* D* d& f; s; P  朝臣与内外命妇的朝贺让素盈眼花缭乱。尤其是那些外命妇,大约做足了准备来吸引她的注意和好感,然而素盈还是没能记住几张新面孔。所有的人仿佛都是一个模样:金饰青衣,笑脸盈盈……
" }: u5 h2 [+ u: l5 x. s. w5 j* d  素盈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就要陷入一个可怖的奇阵,被一群一模一样的人环绕。她的金冠仿佛越来越沉重,更加深了这场灾难。于是她开始坐不安稳。司赞注意到她的细微举动,便在唱礼时略微加快了速度——只是加快了一点点,除了皇帝那个很挑剔的弟媳邕王妃之外,几乎没人察觉,但却让素盈提前半个时辰摆脱苦海。
0 P' k3 i9 U. Y' }* h# r) W  回丹茜宫卸去正装,素盈又换上常服,去设家宴的奉庆殿与东宫、公主们象征性地小斟。 # N2 l) g/ k- ~: ?% E
  她早知道这酒注定喝不痛快,但还是去与他们客套了一番,也懒得再去揣摩他们的脸色,漠然退场。这样一来,整天的客套终于全部结束,素盈卸下一副担子,突然觉得浑身乏力,走了没有几步,她的头昏昏沉沉,像是酒劲上来,又像是倦怠欲睡。恰好奉庆殿不远处有一座八角亭,她便进去小坐,顺便为身边每个宫女找了份差使,将她们全部支开,只留崔落花在一旁。 * l* Q- g; w, z# m
  她不言不语,崔落花也不扰她清静。 3 e  ]1 ~* ~! W6 v- V  y
  一股爽风扑面,直入襟怀,素盈深深呼吸,精神一振,脸上又焕发少许光彩。
  G* f) j5 J9 Z: x* ]4 U" p- R  “崔秉仪……”她低低地问,“拜贺时你未在场,刚才席间一切你却看见了。有何感想?”   s# v$ X+ c! X. `7 G
  崔落花微笑着说:“娘娘眼观六路,何须旁人参谋?”
5 Z" M+ p$ j+ j  素盈叹了口气:“皇后难当!”
" ]7 S  G: X! U  她这一声叹息随风四散,一时连风也仿佛凉了三分。
5 |! M' N1 }- F1 O% g! D  “娘娘——”崔落花以目示意,素盈举目一望,见东宫立在亭外不远处,遥遥地看着她出神。 4 `+ R+ @0 d$ E# t7 t2 ~; O6 ?
  素盈轻轻地点头,东宫犹豫一瞬便走上前,崔落花则知趣地退开几步远。
) s/ j. W0 ~5 g) z2 y0 C  H( ~  他并没有向素盈行礼,只是站在她身旁,怔怔俯瞰她的侧脸,半晌才黯然说:“为什么是你?”像是无奈地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
3 k' M! f# \) j5 C' q  素盈看他一眼,苦笑,不知该怎么回答。
$ h9 k6 f! f# N* |  e5 b  一阵风起,亭上悬铃叮当响了起来。东宫的神情骤然一震,像是突然从一片混沌中惊醒,醒悟到以他们此时的身份不便独处很久,只得叹了一声:“你要小心……”
  p/ z' N* `# H* U# G' `+ R4 v; \  素盈感激他的心意,仰头道:“你也一样。”
/ e) L% j. L, H) W6 N  他转身离去,素盈也调转目光不再看他。崔落花望着东宫的背影,上前道:“东宫似乎知道什么。”
" @1 |4 b$ Y! }8 c1 @6 X  见素盈不表态,崔落花压低声音说:“娘娘——废后不死,总会有人处心积虑扶她东山再起。东宫眼下不忍危害娘娘,但废后毕竟是他生母,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做出抉择……性命攸关,娘娘要为自己考虑。”
; c2 m/ s% m' q( T' g3 F  素盈默默起身,走了几步,凄然笑道:“有时候,我忍不住佩服琚相——他摆布别人的时候,总能面面俱到。为什么是我?也许……一个原因是东宫不忍加害,所以,是我?换了别人,东宫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废后的死党让那人从后座上消失?” 3 v/ \: A/ G! r
  “正是为此,娘娘才要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早做打算。” 0 f& f6 u( }5 ~1 u
  素盈像是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又叹一声,悠悠道:“再说吧……”
. t1 N) f; y& ]/ g9 D  r  这天素盈正式入主丹茜宫。宫内女官、内官的拜见之后,时辰已近黄昏。她端正地坐在胡床上,目光静静地从丹茜宫内遍染金辉的器物上一一扫过。   
5 I/ N& M) p; f' [8 T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3)   . \) x) l* f& F/ f
  她看得太久,旁人不知她想些什么。崔落花轻声问:“娘娘可有吩咐?” ' K8 t" j; e: V8 m' p$ k! h" L* P
  素盈抿嘴微笑,轻飘飘的口气像是唏嘘:“一点她的痕迹也没有了……” ! ~! ^, I6 J/ }: x3 v7 j7 o
  她记得从前丹茜宫内处处摆设皇帝赐给废后的珍奇。废后的品味高雅,那些宝物仿佛是随意摆放,却让殿内别有趣致。如今那些宝物被收归府库,丹茜宫显得有些空荡。甚至过去殿内依废后喜好而挑选的帷幕珠帘,也换了别种颜色。 ; ~" X& D* v( Y
  “给这宫殿换一位主人,是如此容易、彻底……”素盈心里叹了一声。
* k0 d3 n, m& W- r+ [$ R1 W  用过晚膳,皇帝驾到。 8 N  S5 A1 h) G1 z+ H3 a
  素盈今天受众人拜贺,而他往祖庙告谒,一样忙碌了整天,可他的神态依旧平和安稳如常,不见一点倦色。看到素盈略显疲惫,他笑道:“习惯了就好。”
7 K$ k1 e6 v. ~  G  素盈知道她会习惯——盛大的正式朝贺一年有四次,若无特别情形,还有大大小小数十种祭天祈雨、接见臣僚命妇、各国使节的礼仪。 % Q, U" Z. X3 j2 D9 B) B# ?% Q  _: P
  “一年岂不是有大半时间在做这些?”她心里想着觉得累,忍不住说了出来。
- Q. j$ `% H0 q% C  他看着她,微笑,“很快你就会嫌少,觉得无事可做。”
% p- A) t4 I1 w& ~& O9 g! x  就寝时,他在枕边问:“真宁是不是比别家的女儿任性得多?”
$ C  ]7 a- o5 y' S3 L0 ^1 B* O: e  看来他也听说了真宁公主今日的事迹。
. ~5 H& S: g9 N2 N( ?4 G  素盈心想: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是经过调教的素氏女子,就是素氏为他生养的女儿,他从小就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女儿是什么品性。而她也差不多。
" [/ ~. B4 j; y; k% `6 {1 ~) U  她无法回答,只好说:“公主是金枝玉叶,何须与旁人去比。” / _/ p/ b' Y2 S  B+ }, y
  他又说:“比十年前的荣安,她已经算很懂事……”说着,叹了口气,仿佛突然察觉到岁月流逝。“过两三年,真宁也该嫁人了。”
  _* z  C0 Y* |$ E  素盈知道他在宽慰她,可心里忽然不好受——他与她并未见过几次,却对她太好,让她无所适从。 " t2 y2 l: W" E4 A+ g* j! T
  第二天素盈起身时,他已走了。今日,她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做,他却还有——素盈的父亲东平郡王进为平王,长兄驸马素沉封东洛郡王,还有素盈一干近亲都要在今日受赏。 + s& I8 ?7 g3 P1 G  c' d
  真正的荣耀满门。 $ a+ k+ c0 Q" _
  素盈梳妆完毕,对镜中自己的新模样已有一点习惯。她向镜中人笑笑——了结一笔债,如今不欠父亲什么了,他想要的,她已为他得到。 9 _, t- @$ M9 V% B$ n% F  H: x/ k
  一队宦官捧着各色托盘、宝匣步入宫中,拜启道:“圣上说宫中太空荡,送娘娘装点宫室的器玩七十七件,请娘娘过目。”
  u1 x- d. {- p/ @& c* h4 J  素盈慢慢地一边看,一边从那些宝物前走过。他对她的喜好还不了解,琳琅满目的宝物既有精巧华美的,也有古拙质朴的……
" H" s* }8 ~* `5 N7 G$ _0 U  S( I  为首宦官见素盈难以决定,又奉上一册目录说:“圣上吩咐,若是没有娘娘合意的,再从府库中取便是。”
# }+ s& P' m& D$ O# L  素盈接过卷册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 t: O$ o9 q  ~$ J4 J& W
  他对她太好了……明明,只离陌生人的界限一步而已。
% k7 E/ c7 X7 Y3 B6 o% L! O' B  她暗想,也许这是一个考验,看她与他是否志趣相投。但她很快放弃这个念头:若她要在这宫里住一辈子,她不希望其中充斥着别人的喜好,而不是她自己的。 0 z0 ~! P' i- f: l$ g# j
  素盈饶有兴致地挑选了一些摆设,宫女们很快把宫室装饰起来。
) V! }/ t" u+ P8 f& O  过了一会儿,又有宦官捧了名册入宫,请示素盈是否有需要调换的人手。   @2 R4 z7 b+ Q
  素盈正襟危坐,看过丹茜宫上上下下的名字,问:“原先在宫中走动的白公公,如今到哪里去了?” , |8 |+ G: e3 u; F; R
  宦官年纪不小,说话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回禀:“白公公自求调往宫苑司已有月余。”
1 z* S- b$ a. _4 o8 z* a8 {! [  素盈的眉头轻挑一下:“眼看就要升到丹茜宫都监,何必呢?难得的精明人,去宫苑司可惜了……”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那卷名册,又道:“原先在奉香名下的两名小宫女,叫做婉微和令柔的,好像也不见了。”
( x: V/ e" d9 P+ C+ l  宦官回道:“这两人自奉香一职被除,就自宫中调出。婉微在年初中了水毒,已经殁了。令柔还在尚衣局。”
' w2 ?8 N( [' I" b3 H& A2 }  素盈看了他一眼,笑道:“公公好记性,连两年前两个小宫女的去处也记得这么清楚。”   $ M2 y2 P9 O, b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4)   0 ~8 h8 S# Q9 U" V4 u
  那宦官略一欠身,不言语。
# P7 F: e7 O" \9 N+ n# ^  O  素盈知道他们私下做过功课,只怕已把她这些年来与宫中人物的来往摸得一清二楚,便把那名册放到一旁,问:“素湄如今在哪里?” * R: k( J' V4 f. R9 W$ X2 n' ]
  宦官果然不假思索便答:“宫内浣衣房。”
- Q! @3 @  S) H- ]# K  素盈怔了怔,“浣衣房?平日可苦重?”
1 J% c* H0 T! e  宦官知道她惦记姐姐,心怀恻隐,答道:“浣衣房众奴婢知她曾是妃嫔,并不为难。据说她日常只是偶尔浣洗宫内轻简物件。如今有娘娘在,她的日子更加不会难过。” 8 w; b& D3 C' x& F
  素盈默默听着,叹了口气:“不过两三年,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站起身,“我想去看她。”
6 }% l/ E* X- r0 y2 X: p  身边的女官们立刻阻止,“卑微之地,娘娘岂可踏足!”崔落花也道:“娘娘若是要见她,不如召她进来。”   D' E* M- j/ N% H# J  S$ }
  素盈摇头,“这就去吧。”说着便向宫外走。 ; F+ N2 q" S4 Y. ?) j
  崔落花忙走到素盈身边,低语道:“娘娘一向明智,刚刚入主宫廷,怎可率性而为……” % n& l! f: i8 R! _
  素盈微微侧头,用只让她一人听到的声音说:“日子久了,更加不能率性。” $ @$ V: ]' f9 |+ K5 q" N
  她执意不带女官们随驾,只要崔落花一人同行。丹茜宫众女官只道她年轻,还惯于意气用事,也不便一再坚持拂逆她的意思,以免落下怨怼,日后难做。素盈便带了崔落花一路往浣衣房方向去。 6 A, u( L' h: w% R: y$ `
  走至一处路口,素盈忽然远远看见一道宫门紧闭,通向东宫的路竟被封上。她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崔落花,崔落花立刻道:“今天一早关上的——我看圣上的意思是,东宫已成年,按规矩不可随意进出后宫。从前念他一片孝心,常入宫向废后问安,圣上也未阻拦。如今……东宫若是有事入内,须得圣上首肯。”
, }3 z' O$ w2 |, T  “他是不是知道了?”素盈心中愕然,说话时不免压低了声。 8 U+ a3 C1 ]) X2 ?. P6 M
  崔落花低头道:“所以奴婢才提醒娘娘要事事小心。” 7 i( P2 S* |& `7 Q8 g" A
  素盈立在原地不做声,崔落花问:“娘娘是否要回去?” 4 k+ I  S2 a9 o( Z: `
  “已经走到这里,就走下去吧。”素盈摇头,“一旦退步,以后只怕连这里也走不到了。” 2 M. T; J+ Q! }; _
  显然已有人提前通知浣衣房皇后将大驾光临,宦官宫女们分明已做过一番准备。素盈开门见山问了姐姐的所在,得知她在后面洗濯,未来接驾。 0 R+ S% ]* F: F) j8 c- `
  素盈不与他们计较,留崔落花看住他们,不准人来打扰她,便径直去找姐姐,果然见宫渠边有一青衣宫人在浣洗白绢。 7 a% c+ I8 I! ^7 \9 z4 _* {
  “姐姐——”素盈叫了一声。
; h" C) e8 ^0 @  那宫人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儿,素盈又叫了一声,她才缓缓转身问:“娘娘在叫谁?” : w* I6 q0 z" _) |* g' V8 j
  素盈仔细看她的面目,是印象中的姐姐,但神情却呆板了许多。素盈盯着她,轻轻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叫的是谁。” ; [3 p* m8 X8 E9 z
  素湄僵了一瞬,笑了笑,又去洗那白绢,“娘娘要是顾念姐妹情谊,就放过奴婢吧。” ; `7 ^* n- N4 {4 \
  素盈向前走了几步,见她洗涤的都是绢帕之类,确如宦官所言,并不苦重。她看了一会儿,又柔声道:“姐姐,我把你要到丹茜宫吧……” - i& w% g) I9 P2 _
  素湄瞥了她一眼,冷笑:“娘娘不必客套。娘娘知道浣衣房里都是什么人?没有一个不是身世特别、知道太多,既不能放出宫,也不能随便杀掉的人。一进来,就没有离开的道理。” 2 Y  K# ]  x: g6 K8 ?# q3 C
  “姐姐……”
( |/ I; F& U1 Q3 \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素湄冷冰冰地望着素盈,说:“娘娘是想从奴婢这里捞些消息吧?实不相瞒,奴婢自从进来,只嫌自己知道太多,从不与旁人交谈,更不想知道别人知道些什么——帮不到娘娘。”
" x* L1 c0 T' @' Z8 N' |/ X  素盈见她的言谈如此生硬激烈,既不像印象中的丽媛,也不像柔媛。她知道其中一定有重大变故,让她性格骤变,一时忽然觉得追究到底未必就是好事,可是又不甘心就此放弃。
" p3 L6 r0 P" w; u( d  “姐姐可知,这几个月来柔媛与淳媛的阴魂一直在宫中徘徊?……我经常梦见阿槐。”素盈幽幽地说,“梦见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死了……” $ I) E' Q8 x* s- o* z9 j9 t3 \
  “两位娘娘作祟是废后出宫前的事情。自从皇后娘娘定婚,宫中哪里还有怪事?”素湄只顾埋头洗,不知把手里一条白绢洗了多少遍,就是不看素盈。   
9 ^8 f% [) z! E0 O8 n  |- K; C  r$ j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5)   + g, V# {0 v2 V! n
  “姐姐,”素盈缓缓四顾,确定并无旁人,才问:“我只想知道是谁害了阿槐。”
$ M. r8 _, X$ R/ [% V  素湄停下手,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素盈:“对娘娘来说,只是求一个答案。对奴婢来说,也许要把性命搭上——娘娘要用奴婢的性命来求一个安心?”
' j$ F6 p, V# w5 K  素盈见她将话说绝,只好不再追问,讪讪转身,见绳上一串白绢飘飘,又叹道:“我听说,有人在那琴师的处所发现一块废后题诗的宫帕——是不是这样的白绢呢?”她上前抚弄一块手绢,叹道:“姐姐从前那么手巧,尤其临得一手好字,仿佛天下的字没有你摹不来的……如今却要做这样的粗活,可惜了!”
% `0 e+ G# d4 j% Q; x0 b5 ~  “娘娘!这样卑贱的地方,娘娘还是少来为好,免得沾染晦气。”素湄又动手洗起来,头也不抬地说,“娘娘不必害怕,鬼与娘娘无冤无仇,不在娘娘身边作祟。” & H! ]  V! q8 ^7 i9 j
  “但愿如姐姐所言。”素盈说罢心中怅然——自家姐妹言谈尚这般隐讳,不知宫中还有几人能够攀谈。   
9 b( j1 B) ?6 v  第三十五章无题(1)   
3 u0 ~& Y( ^0 H5 [& x1 b  第二天,丹茜宫都监又呈名册给素盈过目。素盈知道他想让她看什么,径直翻去,果然看见白信则和令柔的名字填了进去。她微微一笑——能在丹茜宫中走动的人,不需要她事事开口吩咐。
, U. D. e1 |0 L+ t- `  都监见她笑,忙问:“今日白公公当值,娘娘可要他进来问安?”
' ?1 s2 M6 W7 t; q1 Z& m  素盈并不觉得自己应该迅速召见一个无足轻重的宦官,所以无所表示。都监立刻躬身向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表示他为自己的失言而惶恐。 0 N4 G  H7 Z6 T! i; x
  太伶俐了。素盈心想,他伶俐得有些自作聪明,不会是琚相手底下的人。
+ Q" j! N- J" X) I  当初琚含玄会把她放在宫中做奉香,今日也会在她身边安插别人。不同的是,过去他并不向皇后隐瞒她的来历,很多人知道她是琚相举荐入宫。而现在,她不会那么容易知道环绕身边的人,哪个是他送进宫里的。 0 i. @: [* k: T' _( ^; e, D
  她小小地嘲笑自己庸人自扰,回头向众女官道:“今天是各宫妃嫔拜见的日子……” - V, \, Z1 ~& a3 r* W
  立刻有人回答:“时辰定在午后。” ! ^; ^8 }2 j4 O% [  ~7 j3 R# l
  很体贴——素盈若是一大早与嗡嗡扰扰的众人周旋,一整天都没有精神。   D% g% ^( p) t4 }
  素盈向说话的司宾女史素氏微微颔首赞许——她是先帝时代最后一批未蒙宠幸而任内职的素氏选女,年岁已大。也不会是她了。琚相启用的人,大概不会忙着在三两日内让她留下印象。 $ Y4 K/ S- @: C) b* Q# y0 w
  崔落花见素盈仿若有心事,上前道:“娘娘今早无事,可要往宫苑中走走?”
; o" ^) S. M/ G" X+ K8 K8 \! ]  素盈想了想,说:“既然无事,召宫伶进来吧。不知如今宫中出类拔萃的宫伶都擅长些什么。”
7 y# @9 g1 I: o/ p! U8 ~  周围都是聪明人,知道她心里惦记的是揭发过废后的那人,便有人答:“萧月瑟那一手琵琶,无人能及。” : u/ m) h* K# A' L% p+ v: ]
  素盈点点头,宫女匆匆旋身去召。
1 {% T2 s# o3 a& P* _3 N1 w: N) Q  其实并不想急着去见那些旧事的主角,只是有些按捺不住——素盈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那备受宠爱的妹妹死得莫名其妙、无声无息,那貌似稳若磐石的前任皇后倒得不可思议、疑云重重……她无法自欺欺人,在那张床上、那人身边,她总是睡不安稳。   w4 W  o4 a4 k+ @4 Y0 g/ M
  她忍不住想要尽快凭自己的判断找出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能让她安心入睡的朦胧假象…… 0 A5 g6 x$ p; d9 E, _" Z
  萧月瑟抱着琵琶进来时,素盈努力透过摇曳的珠帘看清她的脸。在玲珑的珠光后面,是一张小巧白皙的面孔,安静而文雅,令素盈小小地吃了一惊。 9 ]/ k9 n* w9 ^, ~
  “奴婢萧月瑟拜见娘娘——”她的声音低而柔和,与素盈的想象大相径庭。 / M0 ?/ X  f/ \& E2 K! x
  她转轴,埋首,拨弦……宫中立时肃静,众人眼中唯剩一双妙手。
& g. J7 S, A5 Y7 k& V  起初宫里曾传出流言,说萧月瑟嫉妒琴师刘若愚的才华,才会去揭发他。素盈从未相信——为嫉妒而冒这样的风险,代价太大。但她曾以为,敢披露皇后奸情的人,多少会带一股狂傲不羁。可这萧月瑟一如她的琵琶音色,像清粼粼的溪水似的。 " g1 f! t- M; b9 u2 T
  一曲终了,她舒气,起身,又拜倒。
$ ?1 P1 d5 y/ J/ e; ^5 Y  素盈由衷赞道:“好一手弹挑吟揉!与泰州唐氏相似呢。”
" h+ B9 c; Z& X  A0 e5 j' S0 u  A  唐氏的揉弦自成一派,较之其他流派更显凄婉。素盈曾见过有人为练那一手揉弦而废寝忘食。 2 X( H. b5 _) Q) {8 B
  跪在地上的萧月瑟怔忡一瞬,答道:“奴婢正是唐氏弟子。” 0 X% _8 B3 i+ m* j$ A
  素盈隐约抓住了什么,不禁微笑——有一个姐姐年少时曾延师唐氏学过琵琶,遗憾的是她天资有限,最终放弃,全情去练书法。不过,如此说来,她便与萧月瑟多少有点同门之谊。
8 }; e  D5 L- e& [+ a7 k  想到此处,素盈悠然问:“要多少年辛苦,才能练成这样一手琵琶,弹出如此清静的曲调?” ) t; g7 b& E2 a2 ]
  萧月瑟仰头微笑,恰有一抹阳光映上她的脸,那神情竟格外庄重。“不在年高,在心境。”她答,“心无杂念,唯求通达天人之境,曲调自然质朴淳静。心若别有所求,曲调也会变浮华靡丽。”
+ P( ^$ C& p/ u% c, {9 G  大约正是如此,素氏的女子能拨弦弄曲的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奏出一手绝顶的好琵琶、好琴瑟……素盈向萧月瑟笑笑,容她告退。   $ F' d: g' y0 J' q
  第三十五章无题(2)   & l3 A% e& j+ Y9 }
  这宫伶有一种骄傲和自信,让她觉得喜欢。 - K5 e: Y7 N, O' ~: U+ d; z
  从此素盈偶尔让萧月瑟为她演奏,但并不频繁。
+ {" }: \+ s7 r0 o6 X/ T8 d  喜欢一个人的音乐不需要时时表现出那声音不可或缺。给乐师错误的暗示,扰乱了她的心境,她的琵琶迟早会变成刘若愚的琴音,华而不实。而素盈也会因沉迷一项爱好而受到指责。 " Z' |: O% ^) b1 R4 J& \
  这天,除了萧月瑟,素盈还见到了久违的丹媛。
5 c; M- v$ |2 ~$ k: D7 o3 [- I, @  上一次相见,她还是飞扬跋扈的丹嫔,此时却变得安静沉闷,让素盈又在心里怅叹际遇迁谪的威力。 ( X: I$ \2 m5 M( o! J7 A* z
  “姑姑——”素盈刚这样叫一声,丹媛便向她侧身俯首。 ) |% q* }& s6 x4 P7 z
  皇后说话时,妃嫔原该这样专注。可看她陌生谦卑的举止,素盈一时间忘了想要说什么。这场合没有姑姑与侄女,只有皇后与丹媛。 9 b' ]8 F0 @$ X
  “娘娘?”丹媛依旧垂着眼,侧耳细听。 8 m' Z" h( u! e* u3 `2 W% M
  素盈挥了挥手,想要拨开她们之间的沉沉闷气,但这举动全无效果。
  F( C0 h# ?, q2 i* Z8 K  “后宫太萧条了!”素盈换了话题——妃嫔选女或死或散,有品级的后妃只剩屈指可数的几名,大多失宠多年,甚至有十余年未见圣面的。她们端端正正地坐在丹茜宫中,脸上是几乎相同的谦和微笑,谈吐也不至于冷场,眼神却泄露了她们一模一样的心如死灰,素盈见了忍不住生寒。
8 x/ s2 B5 H7 `! ?  “太萧条了……”素盈又叹一声——活灵活现的人不知都去了哪里。
/ w& U5 _( K# U' R6 m4 q. d  没有人接她的话,也不知她们的心里有没有为她的叹息泛起涟漪。
9 c( h1 `+ V; ^4 E' a  素盈对这次会面无比失望,还有一点恐惧:她害怕当她年华老去,也变成她们那样。 # H' a5 ?4 R" a9 g
  于是那晚在她夫君的怀中,她像猫一样顺从乖巧。 : l) Q" p* n& p1 A* L. D4 z7 R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女人必须要抓住强有力的依靠,即便素氏的女儿有着大权在握的潜力,也不例外。
" c- }* A6 r0 m/ p  她对他一直很顺从,但他还是察觉到今夜的不同。
3 B8 O2 y2 H' Z) D. p  “怎么了?”他在她耳边柔声问。
4 L0 E0 L0 K. p# t( q1 d# s/ I6 l  素盈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斟酌许久才问:“为什么是我?” 5 M6 O- Y' c& R/ Z( W1 M
  她心里早为他准备了两个答案,一是因为她的妹妹,二是因为她的义父。他若说出其中一个,便是真心回答,足以证明诚意,让她满意而安心。
( c4 T$ f0 e( ?- z$ m( ]( r  可他抚摸着她的长发,过了很长时间才笑着说:“为你的幻觉。” 0 v5 Y( D( j0 z) B5 i
  “什么?”素盈疑心自己听错,半开玩笑似的问,“难道,陛下以为我天赋异禀?” . _  h+ i; @0 c8 g  Z0 z, Q1 q+ u( W) }
  他的手仍是在她的发丝间摩挲,不答她的问题,却慢悠悠地说:“听说,很久以前,也有一位贵妇有你这样的好头发,绿云乌瀑,绕指成柔……可惜她失去了丈夫的欢心,被其他姬妾排挤,移居一处偏僻的领地。”
5 z; s, ?( V! g- `  w  素盈听得不由屏息。他用那种很散漫的声调继续故事:“她从不哭泣,因为她相信哭泣会让她容颜失色。她每天祈祷,希望丈夫能回心转意……她年幼的儿子与她一同被放逐至那块领地,虽然他年纪小,也能明白他与母亲的前途正滑入黑暗。有一天,一个青衫少年来到他面前……”
( ]% o& H8 H% l  I$ ^# l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气,“青衫少年用很忧伤的口气问他,‘如果……我为你实现愿望,你愿不愿意用十年的爱与十年的被爱来交换?从此刻起,十年之内你无法爱任何人;从实现心愿起,十年之内无人爱你……’” . H9 k( ^( n: q3 ^2 B, h
  素盈听着听着,身体颤抖起来。他抱紧她,轻声说:“我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会向青衫少年提更多的愿望和要求——大概他那样出身的孩子都很早熟,懂得为自己要更多、更多……后来那青衫少年消失不见,一年又一年,他的愿望全部实现,代价也全部兑现。他觉得理所当然,因为看到那青衫少年,本身就像是命运的垂青。又过了很久,他才隐约觉得:那许多的代价也许可以保留,也许他看到的不是他的宿命,而是他的野心……就像每一个看见异象的先人,只是在无形中面对了自己的企图而已。”
  a- Y, [$ J8 ^) ], f1 t0 W  他沉默下来,拥着她问:“你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宿命,或者野心?”   
0 }5 J- z6 D1 x  第三十五章无题(3)   
- @6 z- C& R9 J: J1 G  素盈蜷缩在他的怀中,难以回答。
: T6 p, F2 p+ @& G' B: ^5 r  他亲吻她的额头,“睡吧。”
5 Z  L1 ?8 A1 P: B# t8 F% _  然而素盈无法去睡。她知道他也没有睡着,就在他身旁轻轻地说:“我看到的,很美,很沉重,也很危险……” , E' r3 {& K# C) k* v, G: ^
  “那就不要尝试兑现。”他闭着眼睛说。
" F! e7 {$ O$ X( p  转眼秋深,一天,素盈在御苑中漫步,忽然看见枫树梢头挂上一片红叶。她微笑着在树下伫立许久,回宫时便觉得染了风寒,有些头疼。
3 k7 ^. v' l- b- ?0 H& x$ b7 O  “娘娘要周太医过来么?”崔落花深知太医周醒是平王知交,也是素盈一家在宫中信得过的人。 . }4 P+ ]) A/ L2 _  ^  |6 b
  素盈却摇头道:“太医院有位方太医,叫他过来。”
9 v5 F* i$ v( K/ p; w7 k" G8 Z' L# d  她一说,崔落花便知用意,暗暗劝道:“娘娘,宫中形势未明,何必让太医院也惶惶不安呢?”
  D8 s4 @0 v9 b9 |  z  素盈默想片刻,低声说:“叫周太医吧。” 1 ^* \- O) [' R% q, _. c
  虽是小恙,却也难缠。素盈吃了三四天药才痊愈。 ' O& F$ k: |- F( R5 x5 U4 p- R
  为防她的风寒染给皇帝,这几天皇帝都没在丹茜宫留宿。听说她好了,他来看她,也没说什么体贴的话,只是两人一起品一回茶,下一盘棋。
+ Y8 c! C) H. g5 q  素盈不擅棋艺,向来对纵横厮杀不在行,初次与他对弈不免有些畏首畏尾。可不过三刻她就发现,皇帝的棋路平和,竟是一派不计较胜负的气象。既然他是消磨时间,她也放宽了心。 % r; q7 W9 s) G& t+ i' s  M
  宫中静谧,只是偶尔可闻一声不紧不慢的落子。所以宫外脚步纷沓而来时,许多人都注意到,唯独素盈正凝神细想,没太在意。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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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身边的黄衫宦官退出宫,又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
% W& |  K/ a5 b, S4 ~  他忽的站起,吓了素盈一跳。她仰望他的脸,发现他十分高兴——她见过他微笑,但这时候才知道他真正欢喜是什么样子。
! x" E, U- v, Z) d# A  “好!”他神采飞扬,望向素盈时双眼仿佛透出光。“西陲全胜,他们就要凯旋。”
. r7 Z+ f# o7 ~- z3 A; W# A3 `  素盈忙与一众宫人跪拜称贺。
7 J! ]: |9 N) G' K5 u( L% {  他知道她一直挂念素飒,扶起她,笑着说:“不到冬天,你哥哥就能回来了。很久没见,不知道素飒有没有变化。” - {4 X8 O, J5 h; P
  让他这样一说,素盈就喜忧参半:这一年来,许多人都在改变。她不希望看到一个陌生的哥哥。 4 i' n' b& g" g# `
  素飒上战场时是四品武官,归来时已有三品广武将军的头衔——不光是因他的妹妹受封皇后,也因他在西陲战功赫赫。素盈听说边陲众将对他心服口服,许多人随他升迁,想必他也笼络了一批死党——性命、功勋、权力、部众,她的哥哥现在什么都不缺。 . _, r9 N4 X- p# c9 e; m
  金銮殿上见他活生生地在她眼前,穿那一身簇新朝服向她膜拜,素盈又是想笑,又是想落泪。冠冕堂皇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幸好那些话皇帝自小说惯了,一番褒奖说得至情至理。末了,他颁下一纸封诰,又将素飒升为二品龙骧将军——这消息他事先不露一点风声,连素盈也颇感意外。再看满朝武官,更无一人比素飒年轻显赫。素盈静下心,预感到其中还有事,只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明了。
. ~' L% _" ^$ l2 W/ ~/ A2 h* O+ C  盛乐公主也一道上殿,却是一身戎装。素盈有些见怪,皇帝低声对她说:“她一向这样,不喜欢女儿家的衣装。”
) w& X0 E' l4 X. J) y: h, p  公主的相貌端丽,说话干脆利落、掷地有声,全身带着一股豁达英姿。素盈一见就很喜欢,然而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位女子如何能展现温柔一面,为受伤的素飒代笔修书。 9 c) T3 D: x0 _; v/ P
  她心中存了这个念头,待盛乐就亲热了几分,况且盛乐公主又非废后所出,自小无母,素盈更生一丝同病相怜。那些对素飒说不出的嘘寒问暖的话,对盛乐反而说得真诚亲切。
+ e4 C0 x% ^% S* P6 H  素盈本无他想,但这些举动被荣安公主看在眼里,一个劲向她冷笑。素盈起初没察觉,后来无意中看见,知道荣安枉将她当做笼络人心的小人。她并不介意荣安的想法,只怕旁人也有误会,便收住话,看了身边的皇帝一眼:他神色平常,仿佛并不在意,她才安下心。
; J2 o5 U5 E0 Z* M  赐宴之后,素盈将哥哥唤至丹茜宫,周围只留了崔落花。这是他们分别许久之后第一次单独会面,素飒却大礼跪拜口称“娘娘”,让素盈一阵难过。素飒也知道她不喜欢,但规矩如此,他只好仰头向她笑笑。   & s/ a; M( L1 `- v' y
  第三十五章无题(4)   : {6 l6 P/ s, w3 ^( X
  素盈搀起哥哥端详——风雨涤荡之后,素飒的面孔多了几分成熟豪爽,左眉梢多了一道细细的伤痕,显然是用药褪过。右耳后添了一道难看的疤,一直延入领中……
0 X4 F0 J/ x2 ~2 I& E4 X1 |; }  见她蹙起眉,素飒抚了抚那些伤疤,柔声说:“这一道是城头上中了敌箭,险些瞎了眼。这一刀是被敌将砍的,很久都止不住血,副将们都以为我没救了。”
2 c4 }. B8 m/ a, w. O: T  素盈握住他抚摸伤痕的手——那手上也有一块巨大的疤痕贯穿掌心。 - \. H$ W& B$ O; W/ d$ V+ B9 f% [
  “这是有一次中了埋伏,一枝箭射向盛乐公主,我情急去抓,结果被射穿了手,很长时间都不便挽弓。”素飒说得若无其事,素盈却掉了一串泪在那伤疤上。 & ~1 W; D' A- b! m$ k3 H/ V5 C
  “再也不要你去了!”她说。 5 Z5 e4 y6 g: ^$ d% R# E+ K* S$ q
  素飒见她难过,摇头笑道:“我若不去,娘娘日后坐在金銮殿上也要像今日这样,不住环顾旁人的脸色。” + C3 P1 ]$ f8 u4 _( t5 z$ ^
  原来他注意到了……素盈想要反驳,但找不到很好的理由:他需要她的庇护,她也需要强有力的外戚作为后盾。 ! m8 I0 f- j0 I0 i- Q, S
  “再说,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上过战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儿。”素飒提起战场时,笑容里多了一份光彩,让素盈诧异。他说:“智谋用于对敌,勇气用于杀敌——没有比这更好的。” - E5 K4 b& Q3 y3 B2 l
  素盈定定看着哥哥,他就由她看仔细——他的眼神没有说谎,素盈叹了口气:“太危险了!” ! @; G+ w; h5 q) a! g2 f4 i
  素飒没有回答,因为素盈也知道,他们的立足之地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
7 r; t% c$ g  T  _& `# T1 e  她笑笑,抹去他伤痕上的水渍,又问:“盛乐公主好相处吗?”
/ }3 I' x8 H4 X& L* A! k- [- K  “是位令人钦佩的女将,不逊男儿。”素飒答得很谨慎。
7 W4 @/ ^+ h: g8 N1 W# R; @  “哥哥!”素盈嗔怪他对她也藏着掖着。
+ a# p3 p/ p" q, x3 o+ J  素飒笑了,说:“她很好,非常好。” % r. v, J& ~' j, g* R
  有这句话,素盈就在心里拿定主意撮合他们。“哥哥,你也该成家了。”她试探素飒的心意。
: v2 l9 B5 c- {5 E# W# `0 }0 [/ @  素飒垂下眼,叹了口气:“看来是的——娘娘和父亲都这样催促,可见我确实拖太久了。当年一起在东宫任职的同僚大多成亲,太子甚至就要做父亲了……”
- f0 y* @' f& D* T5 V7 Z$ ]1 _) \  “东宫的事情我不大清楚。”素盈淡淡地说,“东宫妃好久没来这边走动,大概是快生了。”
, i1 p& G+ S, p. {  素飒看着素盈,沉声道:“娘娘还记得第一次随皇家出猎的情形吗?可还记得宰相大人身上的血渍?”
9 x. A. ^+ K! A0 b3 [. V  b; x7 w, B  素盈当然不会忘记——东宫栽培的二百死士,在剿灭宰相的行动失败后,被当做南国刺客,就地全歼。“哥哥想说什么?” # Q1 ]% @, k& [/ B6 E
  “娘娘曾说过他是个好人,要我永远不要背叛他。但我希望娘娘别忘记:他并不总是那么温文儒雅。”素飒说,“当他下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也会有旁人意想不到的血腥——连我也不知道他何时召集了那么多人手。”见素盈脸色不好看,他又道,“我担心娘娘没有宰相那份化险为夷的能力。寄希望于他不会改变,太不可靠。” 2 k4 Z, p# A3 J
  素盈想不到他也在劝她先下手为强。
/ s' s0 z) K# h  “他没有动手,我做不出……”素盈黯然说,“不知为何,我情愿寄望于他不会改变。”     8 l/ M8 e9 j& o% Y8 s. ^
  第六部分   1 S0 g6 R$ K# s
  第三十六章鸭川河(1)   
: M0 D8 N& E6 w$ P4 H6 t; Q  在素盈看来,皇后与奉香女官的差别就是:对前者而言,可以少看几个人的脸色,少猜几个人的心思,琐碎的事情有人帮忙打理,因此宫中的日子过得也快。不知不觉已是腊月,在素盈生日那天,宫中妃嫔女官一早都来称贺,唯独不见东宫妃。这边众人还在嘀咕,那边已传来消息:原来东宫妃素璃就在这天清晨动了胎气,幸好有惊无险生产顺利,诞下一位皇孙。 ' p% P  P, y( H) n& K
  皇帝自然欣喜,重重赏给东宫妃许多珍宝,为其家人晋封爵位,并且为皇孙赐名睿歆。
1 h' P8 T  E; g6 \$ U$ `  睿歆诞生之后,宫中气氛稍稍缓和。素盈一直逃避去想她与东宫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但旁人已为她想好了——崔落花有条不紊地分析了眼前的形势:废后与东宫妃是亲姑侄,如今他们家手中不仅有东宫,还有了皇孙作为筹码,恐怕又要异想天开。而东宫本人则可以稍微安心,原本皇位的继承者只有他,现在他又有了子嗣,储君的位子更加稳固无疑。
7 d7 J/ W2 {/ |9 `. K. d  “只是这样一来,娘娘若诞下皇子,就更麻烦。”崔落花不无惋惜地说。 . s! i* r7 E" w6 {1 z
  此刻的丹茜宫中冷清不少,许多人都借故去东宫走动,素盈正好落得清静。听了崔落花的话,她笑笑:“生育皇子谈何容易!” 1 u, X8 h- V; G1 w( K. x" s
  她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已引起崔落花的警觉:“娘娘贵为元后,正值青春,为皇家广延圣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9 Y  D, C! j$ _( V: {, e  素盈静静看着窗外雪花飞舞,说:“淳媛何尝不是豆蔻年华?即使是曾经贵为元后的废后,她所生的大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也没能养活……更不要说其他妃嫔了。东宫妃是顺利生了皇孙,可东宫侧妃入宫也快一年,我怎么没听说她的身子有动静呢?” + g5 t& n& F/ f1 T$ T, S
  “娘娘想得太多了。”崔落花低声道,“娘娘所处的境遇与她们大不相同,正该趁后宫空虚,安心生养才对。” # g4 p$ ]! B! m  Q5 Z
  素盈仿佛在专注地看窗外玉树琼枝,没有答话。
8 W" h0 S1 }6 p* S! S  Q% T  因这一年既有册封新后,又得皇孙的喜事,皇帝在新年颁下的赏赐比往年丰厚许多,还决定在正月携皇室去鸭川河钩鱼。
* B; Q3 t1 |) v) O  过了几日,素盈见到随行的名册,一看就知道这是故技重演,要为盛乐公主选驸马了。她见素飒的名字也在册中,就命稳妥可靠的人带给素飒“安乐”二字,暗指盛乐要循荣安的旧路,料想素飒一定能心知肚明。 ! ?/ z1 A; `7 Y  E: p, k3 v* q
  为防其中再生变故,素盈又仔细翻看名册,揣测哪位少年贵族会与素飒竞争,却意外地看见谢震的名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才想起他,接着便恍然失神,怔怔地看了好一阵。 7 J' ~2 x, H3 `- \
  掌册宦官见她神情有异,问:“娘娘是否觉得哪里不妥?” 4 }! }3 N; g$ Y- `; O  ?1 {* [
  素盈摇头:“很好,就按这个吧。”
3 ]3 {3 F- l& e: |3 X3 A1 g: y. c  区区一名虎贲郎将,却特意被放在近侍显贵之间,若非有人属意,谁也不会这样大胆安排。素盈知道,属意之人不是皇帝便是琚相,他们这样做,定是看好他。但这时候只要她开口,总有办法让他的名字从册上消失,不会成为妨碍素飒的隐患。 6 L& ?7 R2 V( ]6 f7 A- f% M0 n
  可她却神使鬼差地没那么做。 8 c! V0 S$ `9 |# n7 {, ^; \
  钩鱼宴是皇家传统,每年正月或二月春冰未破时,皇帝携亲近的贵族前往鸭川河举行颇为壮观的钩鱼大会,并以所钩牛鱼设宴。这一年他所携宫眷宠臣与往年不尽相同,废后一门的几名大臣虽然因东宫妃的缘故得以同行,但气势分明远远不及素盈的父兄平王、东洛郡王和龙骧将军。
. [) I$ C) y) t: N  素盈自车中观望,见父亲的表现谦和平稳,两位兄长也沉着审慎,不显一丝骄逸,仪仗也恪守本分,没有奢华之状。待安下营帐,召见父兄时,她为此称赞了父亲两句,怎知平王却忧心忡忡道:“娘娘尚未诞下皇子,在宫中的根基还不稳,臣哪里敢招摇过市……” 4 K. N1 s( P( `5 H7 u0 j
  他这话又让素盈堵心。幸而平王也知道今日的重头戏在素飒身上,说不上三句便叮咛素盈为她哥哥着想,千万不能让这次尚主的良机再被旁人夺去。 % X  I2 i* Z- v& r) Q! R
  素沉与素飒当着父亲的面不好说些什么,待平王为拜见宰相而告退,他们才向素盈问起她在宫中的日常生活。素盈也问起凤烨公主,素沉只是苦笑说公主的身体还未大好。见素盈有话想和素飒单独讲,素沉便找个理由退出后帐。   1 C6 I3 ~4 S' w
  第三十六章鸭川河(2)     W5 F5 V" M/ D% U! P0 C* ]
  “凤烨公主的身体若是实在不好,你们也劝大哥考虑纳妾吧。”素盈叹道,“他是我们家嫡长子,成亲已经这么多年,连一儿半女也无……”
. b* x( }6 \: I; s0 j  “以前你可从不这样说。”素飒向她笑笑,“你从前不是一直很羡慕他对公主的深情吗?” 6 w3 n1 v; a5 O: `7 }  v/ q% O+ o- E
  素盈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半嗔道:“说到底还是让你们吵的!成日在我耳边嚷嚷‘生子’、‘生子’。人家那么多年没有子息,也没见你们挑剔一句。”
$ P2 |% y+ z2 o9 k) O" K" `9 u  素飒默默望了妹妹一会儿,突然说:“娘娘惦念与凤烨公主的旧情,当然不错。但娘娘也要记得——荣安公主要嫁与您有婚约的人时,她选了维护自己的妹妹,而不是您。”见素盈表情凝住,他缓缓道,“当时娘娘是她怜爱的小姑,她尚且如此。日后若再生变故,结果可想而知……公主是个重亲情的人,可惜娘娘您与她不是最亲的。” 7 ]# k6 L- ^+ P) ?8 N# [. `
  “哥哥几时变得这样功利?连身边亲眷的利弊也要一一计较。”素盈低下头摆弄腰上佩戴的玉璜,那串名贵的玉石被她一拨,发出琮琮泠泠的清音。
1 t7 R! @$ Q. S2 P- e  素飒看她低头时腮边垂下一缕发丝不住轻颤,心生怜惜,轻声道:“只是怕娘娘太容易依赖旧情做出判断。”见她神色漠然,他又说,“这也是大哥的意思——大哥虽然深爱公主,但也不希望娘娘掉以轻心……” 3 M6 a& m9 k5 ?) e$ [) S
  他没有明说,但素盈知道——如今在他们心中,她才是家里最重要的人,不能出半点差池。其他人都要为她的安危退居次位。 / c/ [6 s+ \1 ]- z
  “我记住了。”素盈淡淡地回答,“只盼大家相安无事。”
/ h4 g# E& r+ h& N) Q5 {  然而素盈很快就发现:相安无事是她一厢情愿。 * n$ ^! W' {; I9 L4 N1 }7 u1 s
  北国破冰钩鱼与南国的垂钓大不相同,三爪鱼钩系在钓绳顶端,全凭准、狠将牛鱼钩起,尽显豪放而无闲雅之态。热闹的钩鱼赛一开始,青年贵族们纷纷在结实的冰面上挑好位置凿开冰口,手持利钩静候牛鱼浮上水面换气。盛乐公主喜欢这些粗犷的活动,也加入他们的队伍。争强好胜的荣安公主不甘示弱,命人准备了鱼钩便加入驸马白信默的队列。
0 i& y$ _* c' J! v# [& Y$ \  往年皇帝偶尔兴致大发,也会动手钩鱼,但今天他似乎更愿意看热闹。素盈陪他坐在岸边,目光从一名名衣着光鲜的青年身上掠过,远远地看见谢震时,她的眼睑抖动一下,忙调转目光去看旁人。 ! e/ Q: b+ N1 S3 E' o# a" ]8 H' p
  冰上很快传来一阵欢呼——素飒钩起一尾大鱼。依照风俗,钩得第一尾牛鱼的人可受重赏。素盈见哥哥身手利落潇洒拔得头筹,由衷欢喜,与皇帝离席,行至岸边各自下了赏赐。 2 ^9 ^4 w8 C1 X3 j$ h; D/ Z6 ]) k
  不一会儿,谢震、素沉、盛乐公主也各有收获。
; q8 |5 e4 |3 e3 i! y6 k  素盈专心致志数着哥哥钩到多少条鱼,冷不防一样东西夹着风声向她脸上打来。 $ P9 ^" C6 ~9 U0 o" R
  她只听几个人惊呼,本能地扭头去看时,眼前一黑,一副袍袖挡住了阳光——竟是身边的皇帝伸手抓住那样东西。 & R+ h- r" V, J2 B/ a$ m
  出此意外,人声鼎沸的鸭川河畔立刻静下来,冰上众人纷纷就地跪倒。 1 s+ u/ w) |7 O" T) ^$ c* e: a
  “陛下!”素盈脸色苍白,见血水顺着他手腕滴答,惊呼一声跪在他身边用手接住那些殷红。 7 M, ~! |5 K' ~$ @) `% z/ D
  皇帝含怒瞪着不远处的荣安公主,狠狠将手中的三爪金钩扔过去。染血的金钩在冰上滴溜溜打几个转便滑到公主面前。 6 ~0 f% ?/ i: l) f4 d
  落在荣安公主身边的钩绳一端不知怎么脱了扣,失了金钩。公主伏在冰面瑟瑟发抖,连声道:“儿臣是无心的!是、是金钩自己飞出……” $ c& s! K4 z+ f  d) H* d6 W) i% m+ `
  太医飞快地赶来为皇帝包扎伤口,看到素盈手上有血,以为她也受了伤,便要为她清理。素盈见皇帝手上一道血口足有三寸长,不由心痛,一时也没听清太医说些什么,任由宫女与太医弄净了手上的血渍。   d- p) G9 I; b) z8 {* p. f6 ~/ @
  皇帝并不看自己的伤口,却望着荣安公主不住冷笑,向一旁道:“将为公主准备钩具的人扔到河里去。荣安,你就在那里跪着吧。年纪也不小了,还不知道任性莽撞的后果。”
: C0 \9 C# S; ?; w2 V% j1 o  荣安公主被他当众呵斥,跪在冰上低声啜泣。她身边的白信默向前匍匐一步之距,叩头央求:“恳请陛下准臣代公主受罚!公主已有身孕了……”   
+ W! b/ R" X9 S% t! G  第三十六章鸭川河(3)   
# J1 Z9 F) t% o+ }# A  皇帝与素盈听了都怔住。静默一瞬,皇帝才挥手道:“都起来。”顺势伸手将素盈拉起来,又说:“让她向你赔罪,这事就罢了。”
: M! M4 H! z8 f  素盈忙说:“公主原是无心……妾不敢当。倒是陛下的手,不要紧吧?”
5 r/ `" N; |( O5 Q5 X# B9 Q+ B  他笑笑没有说什么,与她携手归座。 0 l$ K' c: S( l& ^9 ?0 O+ W: P
  素飒钩到的第一尾鱼已由御厨做好,向帝后献上。皇帝仿佛没有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神态自若地赐宴,冰上众人这才谢恩起身。 ; f8 U4 A# C; \
  席间,荣安公主满脸难堪,离座向素盈敬酒谢罪。 9 M. T* Z3 s! ~4 v% W% O2 h
  素盈知道荣安一向不喜欢自己,让她低头也算为难了她,便接酒欲饮。
0 d! n! `. ?8 _+ m; T" o  她刚举杯,素沉便站起来施礼道:“娘娘——此酒是用金波曲酿制,内含木香。娘娘不宜饮用……” 1 U# J+ W8 F" Z! c
  素盈一直遵王秋莹的嘱咐,饮食熏浴器用中禁用了很多香料。木香入酒曲,又经蒸酿,原本不成大碍,但素盈见大哥出面阻拦,心中对这酒已有了提防,恐怕其中另有内容。 5 J4 K4 K' o' ?" r: [
  荣安脸色难看地瞪着素沉,一声冷哼:“郡王是怕酒里有毒吗?我诚心道歉,娘娘若不愿喝就算了。”说着便要夺那杯酒。
* Y0 B3 }+ @6 q- K& O  素沉稳稳地躬身道:“臣并无一丝怀疑公主之心——请圣上准臣代饮此酒。” 6 i3 ?) V) ^; \* p' U0 [( T( o  v
  他是素盈的长兄,又愿代饮证明他不以小人之心妄测公主投毒,素盈顺水推舟将酒给他。素沉眼也不眨便一饮而尽。 ( _! H% n; Z" I% m& n, y3 ^, o
  荣安公主仍是一脸愤愤,却也拿他没有办法,闷闷地哼了一声,归回座上。
) U$ K5 E3 H5 p: q  i: ]8 |, y  酒过三巡,一直沉默的驸马白信默忽然站起身,举杯向素盈祝酒:“虽然郡王代娘娘饮了一杯,但娘娘不喝一杯赔罪的酒,荣安公主终难安心。臣代公主敬娘娘一杯——此酒不带木香、官桂,娘娘但饮无妨。” 5 a' d  w" `) K/ E
  即使他说得真挚诚恳,素盈还是暗暗怪他多事,也诧异他竟对她避讳的东西了然于胸。她眼睛一转,将荣安的反应收归眼中,果然见她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迸出火星。 , Z& O( t9 z( X+ J* ?6 _2 g6 ]
  素沉再没有阻拦的道理,然而他与素飒手中原本端着一杯酒,这时却不约而同地放下。素盈看见这小动作,知道哥哥们不愿她喝,正想找个理由推搪,恰听皇帝平淡地说:“皇后说不会怪荣安,就不会怪她。何必学那些婆婆妈妈的俗人,敬来敬去非要人喝?” : ]! k- Q7 c! Q4 l) h6 A
  信默被不冷不热地责备一句,只得躬身退回座中。
3 U4 q# \. I, c  素盈若无其事地继续进宴,多了一个心眼留意荣安夫妇。她本以为信默刚才那番举动定让荣安不满,却惊奇地发现荣安对信默和颜悦色,仿佛更亲热了几分,真是匪夷所思。 3 v( A' \2 _+ ?
  盛宴散去,素盈正在御帐中与皇帝闲谈,太医入内为皇帝重新包扎。素盈接过药膏与白绢亲自动手。皇帝并未反对,一边看她上药一边说:“素飒比从前沉稳多了——以前他也很沉着,但总让人觉得他心机太重。看来从军真是磨练人。日子虽然不长,可不难看出他现在是真正稳重了。”
! Q) j+ n- O6 M/ l5 N7 z" b  听他夸奖哥哥,素盈回报一个微笑,动作轻巧地为他缠上白绢。
7 c4 r* m& [# A2 a  “除他之外,虎贲郎将谢震也算得上青年俊杰。”皇帝想起来什么,笑道,“当时你就要封后,眼看一家人要平步青云,他却主动与平王脱开关系——我对他倒也有几分钦佩。可他说谢家无嗣才归回本宗,却不见有娶妻生子的苗头,不知是为什么。”
# G# D- E- g+ y" f3 o1 T2 ?  素盈埋头为白绢打结,不动声色地说:“也许心里有了不能高攀的人吧……” ( t. y: Y7 d7 [
  皇帝笑道:“谢震为人成熟,做事稳健,要真是你说的那样,就该成全他。不如将他召来问个清楚——无论如何,他与你也是十几年的兄妹。”
3 |& Z* j( O! R1 G4 m2 Y  方才因见帝后二人神态亲密,周遭宦官宫女已退了出去,此刻帐中没有旁人伺候,素盈得他的吩咐,连忙点点头,走到帐外对守在近前的宦官道:“陛下召见虎贲郎将谢震。” ( w* e  L' a4 t# p, N
  那宦官疾走去传旨。素盈又低声向另一名宦官道:“你马上去平王行帐,让他即刻往后帐中等我。”说罢命人将御帐升起,与皇帝坐在帐中,一面等谢震来,一面随意聊天。   
6 M# x* x# D1 g: M; ?/ ~% R  第三十六章鸭川河(4)   
4 W5 t( ^) b: x/ d$ H  不一会儿,素盈便从帐帘卷起处看见父亲匆匆向后帐走去,又见谢震在这时候向他迎面而去。素盈目不转睛看着他们,见父亲与谢震错身而过时,互相都不理睬。谢震品阶比平王低得多,也不向他施礼。 % r) C6 \, H/ w
  皇帝分明也看见这一幕,素盈留意他的反应,发现他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 `4 m- f2 u1 J; o1 H# M9 P  e  谢震入帐觐见帝后,皇帝的言谈和蔼,却不像片刻之前与素盈提起谢震时那么亲切,只简单问了他几句,并不似热心为他择配的样子。
3 y- M8 \' A- i& M  H* _- v5 C3 }  素盈在皇帝手边斜斜地坐着,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见谢震的大致举动。他的声音还是如往日那样温厚,她不禁垂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此时的表情。至于谢震说的是些什么,她反而没大在意,只是仔细听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1 t5 u- v% G3 K4 j% ]4 m: K; ]9 P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素盈也收回心。 / a5 J9 Q: s+ Z) Z
  皇帝含笑遣退谢震,不无遗憾地对素盈说:“谢震实在是个不错的青年。可是——平王好歹也是养他十几年的养父,他对平王的态度……”
8 I4 {4 X, P3 h% ^  i  素盈见他以目示疑,敛容回答:“他与平王之间一直很冷淡。” 1 Q5 n. C5 L2 W* [) m) W* d# [0 a
  皇帝微微摇头:“对父亲尚且如此吗?”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但素盈已做完了她想做的,并且收效明显——以孝事父的人,自然可以对国君忠诚。对养育自己的父亲尚且不屑一顾的人,各方面的品行无疑大打折扣。 2 X- V; s" _3 K6 V
  谢震还是没有学会在旁人面前装装样子,对平王亲近一些。 - H" W- [- L9 y# o) Q2 W
  后帐中,平王焦急地等了许久,好容易见素盈回帐,匆匆地行过礼就迫不及待地问:“娘娘身体不适吗?还是圣上那边……” 4 y7 l+ W/ o1 o& Z6 x) |4 \
  “没事了。”素盈悠悠地说,“王爷可以回去了。”
) A7 ?2 f* b; C! ?% Q  平王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见素盈像是很疲惫,显然懒于向他解释,他也很聪明地没有纠缠不休就诺诺告退。
6 |$ R+ h7 j9 y: B# {  U  素盈在宫女服侍下换了衣装,一时无事。她在帐中呆坐了一阵,宫女退出营帐时,一股风忽然窜进来,带了一缕梅香。素盈心动,留下众人,独自往河畔去寻。 7 {3 ^: p0 }/ t. |% ~, }% |6 \) q
  在她来之前,营帐周围方圆百步的雪都被踏平了,以防雪下的土地有坑坑洼洼、枯枝野藤,贵族们不慎绊倒崴伤脚。素盈虽走得平稳,但也没了踏雪的乐趣。 % C% s# U% B/ y) F# `. [4 K, }; Z
  眼见未经践踏的雪原铺陈眼前,她正满心欢喜想要上前,却听身后有人道:“娘娘请止步。” ( y! S3 w& X( I, s
  她一听就知道是谢震,生生地站住了,转身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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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望着她,既不向前,也不拜见。他的眼神像是失望,又像是难过,素盈看了觉得惭愧,见四下无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说:“我原本就没有尚主的心思。你何必呢?” ( g& ^2 W; c. b! Y3 p1 K8 o# @
  素盈脸上一红,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抬起头昂然道:“我知道。可你怎么想,并不重要。我只是不想让圣上有那份心思……他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4 f  x7 ?% U; ^% b2 H
  他深深注视她一眼,转身走开两步,又回头道:“拿到名册时把我的名字划去,不是更简单吗?你是皇后,这一件事还是能够做到。”
: O% T: }; n& e+ _  “可我——”素盈欲言又止,别过脸深吸一口冷气,不再说话。
4 b/ _4 U+ J- A- ~, w4 h: a' H# Q  谢震见她一脸淡漠,狠心道:“不要告诉我,你没有那么做,是怕别人指责你为增强素飒的胜算排挤别人。又或者,是怕得罪了将我加入名册的人!”
; R8 ^2 P- P! S* O  素盈有点吃惊地抬眼望着他,湛湛秋波倒映一片雪光,又添几分清冷。谢震等她解释,她开口时却说:“你若是那样想,就当是那样吧。”
0 n1 {5 h& N3 `: p  谢震大失所望,抿紧嘴唇掉头便走。没走上几步,听到身后有沙沙的踏雪声,他忙回头去看,果然见素盈走到了未踩实的雪地上,向不远处的梅树走去。他心里刚冒出一个不安的念头,就见她一个踉跄,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 l/ \; J9 c! B7 A9 ^
  “阿盈!”他失声叫出来,大步奔回去扶她。 / J2 }5 R, ]! j) H% \
  素盈倔强地站起来,抖去身上的雪屑,并不看他。谢震僵立在她身边,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向她躬身道:“娘娘……请止步。有何吩咐,臣愿代劳。”   # m' y" T- T/ J. {8 t; R% N
  第三十六章鸭川河(5)   
$ W. ~5 u) k3 }  “那么,以后不要再叫我的名字——即使是父兄,也不能再叫我的名字,何况旁人。那是要触罪的。”素盈望着那一树清孤的梅花叹了口气,不同他说什么,径自折返,再没有回头看他。
" A- Y; I6 B' [8 R9 w  在雪地里走了一遭再回到温暖的帐中,素盈的鞋袜衣摆都湿了,连发梢上的雪也化成水珠。宫女们七手八脚为她把湿衣物除下。素盈将她们摒退,没有换干爽的衣服,只穿一件单衣裹上一张厚实的熊皮坐在床上。她觉得心里乱七八糟,好像一时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从前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2 O: H5 K7 w" c2 e  I
  有人轻手轻脚走入帐中。素盈以为是崔落花或是别的宫女,待那人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她才发现是换了便装的皇帝。她连忙直起身,熊皮滑落一旁。她想下地行礼,却被他伸手拦住。 3 e5 ]' ^* N% m# s
  他坐在她身旁,拉过熊皮为她裹上,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 ~$ i) L2 }7 w: A3 f  “我决定了。”他低声说,“盛乐再嫁的对象——就选素飒吧。” " q8 y; q. T4 `! V( c
  素盈紧靠在他胸口,默默地伸臂环抱他。他没有问她怎么弄湿,大概是已经知道。他似乎总是能知道很多事情,却总是无所表示,好像什么也不放到心上,都与他无关似的。 6 [$ x, m* R, f% m# n8 k
  “陛下不是很看重虎贲郎将谢震吗?”素盈知道这时候可以什么也不说,可还是忍不住着意提起。 % ]$ ?! A" g# A" n) S% A
  “他……貌似还不够稳重。”他说,“况且,他心里已经有人了,不是吗?” 9 G& y  H& Q7 U# P
  素盈“哦”一声——他确实知道了。 9 y3 X* G2 @( _  f  u2 w
  “我问了盛乐,她自己愿意嫁素飒。”他又说,“而且,她要求将素飒封为郡王——我已经答应。”
% s" l7 U# Q  e$ ?  素盈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2 G" P- ]) H, _& i3 j: f; R- K
  “这些年我与盛乐一直很疏远,她还小的时候,就让她嫁了比她年长十一岁的征虏将军……确实欠她太多。她不愿在京中久留,想与夫婿到封地上住,也情有可原。”他托起素盈的下颌,幽幽说,“到时,你家一门三王,两位驸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 U, b5 x+ ?/ J8 u
  素盈点点头,这就是说,所谓的“后党”初露端倪。而她,必须更加小心面对那些想操控她、利用她、打压她的人,他们很喜欢把无法控制的势力扼杀在雏形。素盈知道,很多人更希望她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摆设皇后,其中包括琚相。 % Z) Z/ l0 P& y9 Q( X
  “故技重演是很容易的,因为大家已经接受过相同的解释。”皇帝淡淡地说,“我不希望我的皇后总是由于令人难堪的理由而交出后玺。”
2 j: ~; e5 E1 y, b: Y' R; u  素盈颤抖一下,慢悠悠地说:“不会。我答应过陛下,不该想的人,不会再想。”
: C3 n4 n7 O$ }- @: G  他叹了口气:“那很难吧?我只希望,你偶尔想起那些人的时候,哪怕只是很短的一瞬,也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包括我。”他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你啊……确实不像素氏调教过的女儿……”   : L1 X8 y/ r4 ?4 w" y9 o3 c
  第三十七章错爱 (1)   
4 ~  f: t. Y4 M8 q4 U! ^) `  自鸭川河归来,敏锐的宫人们察觉到皇后的些微变化——她打入宫起一直飘飘忽忽,不知把心思放在哪里,做事也无据可循,仿佛全凭一时喜好,想到什么做什么,偏偏总是做到一半就收了手,让涉事之人虚惊连连。她既不向他们施展威风,也不在私下笼络几个亲近的人,对他们态度模糊。不仅如此,她对皇帝也不积极,几乎从不见她千灵百巧地讨皇帝喜欢。宫中还有一些未随废后离京的老宫人,她们偷偷回忆起废后在素盈这年纪时如何才华横溢、伶俐可人。那时废后的世界是绕着皇帝转的,他就是她的重中之重——至少她让他生出这种感觉,所以她能够宠冠后宫。相形之下,年轻的皇后还没有贴近他的世界,而她也不像在做出尝试的样子……如此一想,宫人们便隐隐预感到素盈恐怕难以令皇帝深深宠爱。
) S' W1 Z* v. n- v  然而一趟钩鱼之行,很多宫人都发现皇后将心思拢入宫中,对她的夫君也更加关怀。
* B& \4 p# ^3 [9 G! b# P7 N/ `  素盈本是惦念皇帝手上那道伤口,既然问到那伤,就不免问更多,渐渐对他的饮食起居也关切起来。在意的事情多了,就明白他近来的喜好——以前也曾有人在她耳边屡次提过皇帝的习惯偏好,要她留心。但当她真的留心,却发现他的喜好时常变换。除了打猎与诵经一直在他心头念念不忘,其他仿佛都只是过眼云烟,热闹时看看也无妨,待烟消云散,也不觉可惜。 9 t8 b+ W% h! S+ v: K  R
  虽然素盈知道,他不再提起的才媛、淳媛、废后都曾在他眼里如宝如珠,虽然她还没有嫁给他时,就从丹媛和淳媛那里取得教训:依赖他的感情是靠不住的,素氏的女儿必须掌握比他的感情更有力的东西。 $ _5 s, g4 `. t
  但她仍觉得怅然若失。
+ i& R' z( ?1 N: E/ r  春末回寒,很稀罕地落了一场大雪。 # h# }( A0 `2 w- Q. U
  皇帝见这场雪颇有趣致,命人开了塑晶阁,与一班臣子赏雪饮酒。素盈陪坐,见琚含玄每有一作,必博得满堂喝彩,竟是气势最高的一个。她心中不忿,但料自己的才情不及废后,勉强为之恐怕捉襟见肘,反而不美。于是向崔落花遥递眼色,可崔落花一向眼色活络,这时熟视无睹。素盈知道她不愿在外朝众官面前出头,也不愿表明丹茜宫向宰相挑衅。
0 r! e8 p% u- i7 L4 M  既无得力之人打一打宰相的风头,素盈只得冷眼看琚含玄与他那一班附徒唱酬应和。场面自然热闹,但帝后夫妇倒像是遥遥在上的摆设,唯有点头称善而已。她一向知道宰相在朝中嚣张,今日亲眼目睹,也忍不住动气。看皇帝依旧神闲气静,她想不透他是不是真的不当一回事。
5 m$ [( K/ `. G& g6 k  正觉无趣,他忽然伸手在她腕上一握,笑道:“怎么这样凉?若是耐不住,不妨回宫暖暖身子。”   d$ _& Q  ~0 j1 N' {' R
  他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做出亲切的举动,素盈脸上微红,见他一双眼眸清莹透澈,不似看不清眼前的局面。她只好佩服他的好心性。“妾情愿看看今日的热闹。”她浅笑,伸另一只手在他手上压了一下。 ; z" d' z& x) q. w2 X5 v; ~
  这短短的一慕,众臣当然是当做没看见,仍赋诗咏文。 + X. b6 J  k, b* K* z$ f' i
  近旁很快有宫女呈上一副灰狐毛手笼,素盈的双手插入其中,手指立刻触到细细一卷纸。她心里惊了一刹,细看那宫女一眼,见她有些面生,不是自己宫中的人。素盈不知这又是什么名堂,将那纸卷偷偷在手笼中展开了,静待时机再看。
# K7 i# M6 ?5 D& U  一场风来,万树千枝雪条摇曳,玉英缤纷,皇帝凭窗望得出了神,素盈忙将那纸取出瞥了一眼,一见那熟悉的字迹就知是护卫阁下的虎贲郎将。 . y& N1 O  K+ B1 ]
  纸上只有“清尘浊水”四个字——他不会忘了她将曹子建的作品倒背如流,《七哀诗》自不在话下。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7 f8 ]# i" H3 L3 }* g& P+ n
  素盈不动声色地将字条藏入袖中。恰逢臣子请题,皇帝出了“飞白”,素盈出了“清尘浊水”。如此一来,阁下之人便知她已收到他的心意,若是不幸被人勘破,她也好推脱说旁人暗托她出此题目。 # {/ M$ G. T' [! ^
  一轮吟遍,再请题时,素盈想了想,向皇帝款款道:“今日咏雪,虽然风雅,终嫌萧索。妾曾听说‘春生残雪间’,不如出个春题,祈愿来年风调雨顺。”   
0 Y. x- ]7 e' @" \  第三十七章错爱 (2)   5 g. V" ?  S3 Z9 X$ u% o
  皇帝含笑看着她,素盈秋波一转,说:“忽然想起一个‘陌上桑’——可会太难?” + |7 H9 C2 U3 t, r1 j
  就算她说难,在座众臣又哪里有拒绝的道理,领了题待做时,素盈却向琚含玄笑道:“就算难,大约也难不倒琚相。” 9 ~. @: a: l! i2 D4 S/ F
  她点了名,琚含玄略加思索便成一首。素盈只是浅浅笑着,心想这题目定然已传知阁下——她并非不知谢震痴心未死,然而念念不忘又有何益?
8 ~: W, m( i$ f# m$ i- f- k7 A' A  罗敷自有夫……
: ~' w7 w* E7 v5 A! v  一场雪直赏到夜幕降临,四下挑起宫灯,帝后二人与群臣在阁上俯瞰灯光映射下冰雕玉砌的世界,真如在云海之上天宇之中,满地灯火仿若星子,俯拾可得。 * Y" ?' Z4 R. y" _" G0 ], b. M5 g
  众臣对景斗酒,尽兴而归。素盈与皇帝也饮至微醺,双双折返丹茜宫时,宫中已备好消食散酒的茶果——他明日还要临朝。
% C4 @5 L( S; S% ^& m  素盈用象牙签刺了清水荸荠递给他,忽然发现指尖染了一点墨渍。她若无其事向他粲然一笑,他的目光便由那块晶莹剔透的荸荠移到她脸上。
# L0 B& W3 M, l: f/ ?" k; ?  “在看什么?”他柔声问。 7 }- y% t8 l4 P( S7 _3 n
  她笑而不答,就势倚在他肩头,细声说道:“大婚的隔天清晨,陛下按住妾的手,没让妾起身。” 8 j, {1 O( u/ o
  他笑了,“怎么想起这个?” $ E0 N8 }) _+ X: m& z0 `% n
  素盈专注地看着他,温柔地问:“陛下那时,是愿意与妾白头偕老的,对吧?” % A6 t$ ^7 z6 d2 l3 v
  他的容色一敛,不愿再听。素盈有些失望,便不再提这话。
6 J# h. Y# x7 y# a. y; f  见她沮丧,他淡淡地说:“夫妻相守是理所当然。”——言外之意,愿意不愿意却在情理之外。 + V  x+ `$ l% S/ `0 }8 t$ b
  素盈心中洞明:许多在寻常人家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天下第一的夫妻之间是无法戳破的一层薄纱。 : j8 r. {3 Q; r2 ?3 K5 Q3 J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就起身。素盈睡得迷糊,隐约听到三三两两的低语,像是皇帝与宦官在仓促交谈。她蹙眉翻个身,见服侍他穿衣的人动作匆忙,可时辰并不像是耽搁了上朝。一旁还有一名宦官躬身站着,面貌生疏,不是常来丹茜宫走动的人。 - k3 ~/ s- L/ {' W' Z# _
  素盈心中诧异,推枕撑起半个身子,低低地问:“陛下,怎么了?”
& U2 F- U1 o5 D1 O# R$ o! H  x% S  他转身面对她时,眉间的阴郁让她吃惊。 5 ^) q. {/ a* l$ G3 p
  “宰相遇刺。”他沉声答了一句,全身已收拾停当,向外走了两步,回头对素盈说:“你也起身吧,待朕退朝之后,一起去相府。” $ T9 R  |2 {: F1 g0 `$ ~: [
  宰相遇刺?素盈已完全清醒,但这句话反复念了几次还是难以相信。她掩饰不住满心惶惑,让宫女为自己梳洗完毕,挑选了颜色深黯庄重的首饰衣服换好,便召送信的宦官进来说话。 0 A6 h) c3 D$ r& W9 A
  原来琚含玄自昨晚雪宴散后,回到府中不多时就被刺客以利刃击伤,伤势凶险。相府跟天塌了似的,将京中所有名医都惊动,恨不能片刻之间把天下神医都聚集。随琚含玄一道往相府的还有几名官员,于是京中官员很快也大多知道此事,整夜络绎不绝来往于相府。唯独宫门落锁,相府递消息之人将此事按十万火急的要事奏报,但这毕竟不同于紧要军情,宫中无人敢承担责任,虽是得了风声,也不敢贸然入寝宫惊扰帝后。直到帝后二人起身,才成为京中最后得知这一大消息的人。
+ p" |6 Z# U+ V9 o  m! G  素盈心中转了千万个念头,每个念头都说此事百害而无一利。她不由得焦急,忙问:“琚相现下怎样?” 1 @$ F1 {# X. I, n
  宦官答道:“起初很危急,据说相爷几乎是命悬一线。但众位名医救治有方,一刻之前又有人来送话,说是相爷已救过来,剩下的就是慢慢调养了。” 5 y* T* `1 f( r$ I& }: P4 g, Y
  素盈的身子一直微微前倾,听他这样说,才坐正了,松了口气,点头连说:“还好还好……”旋即拧眉道:“相府戒备森严,怎么让刺客潜了进去?又是哪个亡命徒敢做出这等事?可查清楚了?”
+ u& H( p7 ^7 S7 G  宦官摇头,“只听说刺客夺路而逃时,被相府亲卫乱箭射死。那刺客整张脸被火燎过,原本的面目都毁尽了,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5 |, A! w: I: s3 I7 j0 @  素盈听了一哆嗦,失声道:“竟连面目也毁去了?”她定了定神,又道:“既然对方下功至此,只怕别的线索更是一无所获。”   ' j, A+ f5 O! T$ W1 U( X- A2 B& b
  第三十七章错爱 (3)   
& J0 |) n2 e; k* t  宫中众人没有一个敢接口。宰相遇刺之事太过重大,他们生怕多嘴说错一字半字,日后就成为旁人的话柄。丹茜宫一时静得尴尬。 9 z! c: s# c* V% q" p" O" S" ?
  不消片刻,女官来请素盈,说皇帝在前面已散了早朝,这就要往相府探望。 4 j5 G5 f/ Z1 G# X$ O  E& F
  宰相遇刺在皇朝历史上绝无仅有,何况这位宰相又是史无前例的权倾朝野,连皇后也曾是他的义女——这一桩虽从未得到宰相与皇后亲口承认,但宫中对此早已心照不宣。尚仪一时不好定夺,便向素盈请示:“娘娘玉辇是悬玄、悬青还是垂素?”
" Z, h( m/ R7 }: e: i  悬玄是皇帝或皇太后重病时的仪仗。悬青是重臣功臣去世,皇后亲往吊唁时的仪仗——那样的重臣通常是皇后的亲眷。这两样都显得过于郑重。其他如悬黄、悬赤都是吉礼喜庆的仪仗,分明不合适。而垂素则是平常不过的仪仗,又似乎有些轻率。
3 Y$ F$ v0 ?$ b. t5 ?( i" y  素盈瞪了她一眼,“宰相还活着,你怎么问出这种话呢!”她特意加重“宰相”二字,尚仪听了面生惊惭,慌忙掩面退出。 & A( a# |$ d9 k3 h, U
  待素盈在众女官宫娥侍奉下等辇时,很满意地看到玉辇垂着一色素白。 5 [1 n# N( x2 p
  帝后的龙驹凤辇行至相府门前,空旷宁静的门庭前已有一大片人跪接圣驾,秩序井然。素盈却看出地上车辙凌乱,堪比闹市——想必他们没有来时,借此机会向琚含玄讨好卖乖的人已踩平相府几根门槛。她心里冷笑,可脸上没有笑,尤其看见皇帝神色凝重,就更不敢流露出些许不合时宜的表情。 ! e% \( Y$ ^' K, g3 {( y# [
  她望了望那些跪着的人,其中不仅有相府中有品的诰命夫人,也有正在府中拜望的京官,素沉与白信默二人以驸马都尉的品级跪在一处。琚含玄自己的几个儿子都不做官,反而远远地跪在他们后面。素盈又四下看了看,瞧见了谢震,连忙把头别开。 0 v$ }% b/ S# r1 U0 o; N; p0 M
  帝后两人正要入府,忽听一阵金铃响。皇帝听了便皱起眉——宰相遇刺无论如何应当算一件哀事,连帝后玉辇上的两双金铎、银铎也取了下去,以示悲伤。
( _8 W; G- _8 E) V! u  素盈未见来人的车马,已猜到是谁如此猖狂,待看清楚时,果然见到荣安公主的马车悬黄,向这边来。马车用了黄色而不是最吉庆的红色,素盈觉得这对荣安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收敛,转念又猜,大约荣安觉得这事还不配动用她出嫁时才用的红绡。
8 d, z2 \; @! V) Q1 r3 _2 X9 K  皇帝不等公主近前,重重地冷哼一声,甩袖走进相府。素盈跟在他身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白信默——他满脸难堪跻身一众宰相的党附之间,素盈只得无奈地轻轻摇头。而荣安公主竟也不在相府前停车,一双小金铎叮叮当当地响着,经过相府大门招摇而去。
$ o0 `) M0 @4 \- t# F& t% b8 y/ N% l1 L$ E  她始终是这样张扬又无畏,毫不掩饰她的厌恶,也不惧怕她憎恶的人,即使那人是宰相——素盈一边想着,一边从那些匍匐的人前面走过。她忽然觉得,也许是这原因让她不太讨厌荣安公主,荣安的率性与任性是她一生也做不到的。 $ {. ~2 n3 T8 E# A: R* M2 i* J& r
  皇帝不待寒暄,与素盈径直来到琚含玄的卧室。 $ j: b# {: T  T- [0 H
  房中已备好帝后的座椅,素盈坐定了,一眼就看见在床头侍奉汤药的馨娘——馨娘如今换了妇人发髻,在帝后二人面前跪礼时,低敛的眉目、鼻梁和下颌让素盈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像谁。 - w/ V% y6 W0 _5 j% e; T) k0 b
  看了馨娘两眼,她才去看床上的琚含玄,一见就吓了一跳,此刻方知何为“面无血色”。
3 X  U: ]5 t' ^6 N% w9 [% f5 I, R/ ?  琚含玄脸色灰白,双目紧闭。馨娘连唤几声,他只是低微含糊地哼了几声,不见转醒。见他这样子,皇帝叹口气,向两旁道:“是谁诊治?朕要问话。” 4 {  f& M% b4 S9 x/ U  @7 ^& q
  门外立刻进来一位女子,又是素盈的一位熟人:王秋莹。想到方才在门口看见谢震,素盈推测这王秋莹也是他领来献宝。素盈看看馨娘,再看看王秋莹,纵然一直不愿相信谢震投靠琚党,这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
0 M' d7 S( R, [* H  “女医?”皇帝见到王秋莹时微微有些诧异,但并未他想,直截了当问到琚含玄的伤势。王秋莹有条不紊地从容作答,素盈也认真听着,这才知道:琚含玄伤在胸口,略高于心,加上刺伤琚含玄的利剑原是淬过毒的,情势十分凶险。所幸众多名医齐心合力,终将宰相救了回来。   - ]4 Y0 \, T9 s0 f/ U- K- k
  第三十七章错爱 (4)   5 i5 A3 d, k/ Y6 l
  她说得流利,态度又稳重,皇帝听过就安心几分,和蔼地说:“想不到女医也有如此高明的。”
+ P. K/ X# H, I, n. A  素盈微笑着接口:“这一位就是妾未入宫时,为妾看过病的王小姐。”
. Z+ v4 y/ s; @' ~( O/ L  “哦?”皇帝打量王秋莹几眼,向素盈道:“既然遇到旧相识,你再稍坐一会儿吧。”说罢便起驾回宫。 4 f  ^; E- J- f. }: {
  素盈送驾之后,又坐下,静静望着琚含玄,向馨娘与王秋莹说:“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必拘束。”
& D$ `2 P7 Q( h& ]  馨娘与王秋莹不敢怠慢,谢过恩就各自忙活起来。素盈见馨娘举动轻柔,哪怕是为琚含玄扶一下枕头也小心翼翼。对她这番情意,素盈倒也有些意外,眼光不免随着她动起来,看着看着忽然怔住,想起她像谁——   U, ?- b/ |) Y. e
  “馨儿……”琚含玄恍惚地唤了一声,馨娘立刻跪在他身边细听他的吩咐。 ( D7 r3 c+ z) y1 a/ k3 O; p+ [
  素盈却忍不住浑身震了一震——连名字都像…… % k- |' e8 ?& T5 p) H9 c
  他也曾经用这样的口吻轻唤另一个人。 7 C& F1 ?- a  e' t% E4 [  i
  那人是废后素若星。
  y! H1 u" ~/ U( E6 N  馨娘从前的打扮是一派少女装束,额前刘海遮了眉宇。此刻她将发髻挽起来,从眉尖到腮边都有废后的痕迹。 3 C6 Z5 ?) g/ M9 j2 s- A% v, ]5 M; P
  素盈心里有些不痛快,不想再看她。
2 |  h9 s+ ~* q* P" {3 j' D1 d- r  琚含玄悠悠转醒,王秋莹连忙上前检视一番,见无大碍才放心地告退。 * e; r1 T" ?% Q* E8 D% x, x. _0 ^
  馨娘慢慢地扶起琚含玄,这平日伟岸傲然的男人靠在她娇小的肩膀上,她浅浅的珊瑚色衣衫衬着他苍白的脸,让他们两人看起来有种异样而含蓄的凄婉柔弱。 $ G$ ^; y; k7 n) }5 }+ v
  素盈本想说些什么,可琚含玄费力地睁开眼睛时,漆黑的双眸透出一道锐利的光彩直逼素盈,让她在一刹那绷紧了浑身的神经,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这人仿佛永远不会变软弱,即使是此时此刻。 ' {3 K# F' `! w2 o; u# J4 x
  “娘娘……”他勉力向素盈点点头,接连换了几口气,又闭目休息。 : c! T; H1 N5 \5 i1 d: Y6 L1 k
  素盈不知他向馨娘使了什么暗示,只见馨娘为他身后放好几个靠垫,又为他盖好被子,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E0 [/ _! z% u" e0 L& P  室内只剩素盈与琚含玄两人,素盈竟有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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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琚相这样子,过几天是没法随圣上出猎了。”她细细慢慢地浅笑道,“见不到宰相的英姿,真可惜。”
6 _8 ]& ]' D$ f7 ^# ~4 P  琚含玄的头微微垂着,抬起凌厉的眼睛望着素盈,冷冰冰地笑了笑:“娘娘受封后第一次伴驾出猎,臣不能随行,确实可惜……”说了这么长一句,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才阴沉地接下去:“猎场上满是血污,娘娘当心别把自己弄脏了。” ' e0 t1 _" C9 _6 Q% Z0 n
  他的声音又低又弱,但话里有话。素盈的心提了一下,不禁浮想——难道东宫又有所图谋,他料到届时躲不开,才行此险招? , e; D. r% ~) G, }1 _
  她又叹息:“闻名遐迩的相府青衣卫一向得力谨慎、滴水不漏,没想到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日后要加倍防范才行。不知琚相对这次的主谋有什么想法?会不会又是南国的刺客?” ( r& I/ b+ y! v% a5 e- T1 p) o
  琚含玄除了笑笑之外无所表示,像是懒于在这件事上花力气,反将话题岔开:“臣在昨日雪宴上,见娘娘与圣上感情甚好,要恭喜娘娘了。想必娘娘还没忘了答应过臣的事情。”他言毕有些气虚,见素盈神色迟疑,又深深提气,冷笑道:“娘娘该不会以为,当上皇后,就可以不必把我放在眼里吧?” 7 T1 m, N# F5 P% Q" O
  “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还没那么傻。”素盈垂下眼睛,黯然道,“只是,他的心思……不是那么容易明白的……” # I' j0 f5 F) r# n( D: U
  琚含玄默不作声,神情也没有变化,素盈看不出他是否对她失望,猜他大概开始怀念那位玲珑剔透、总能摸到皇帝心思的废后。
$ C0 h: P* J) ?( L  大约是见了与废后十分相似的馨娘的缘故,素盈今天总是想起废后。 - ~) R$ ^7 F: n. ?" ?5 D
  “你只要记得——你是我扶起来的。只需要这一个理由,我垮的时候,你也没有好处。”琚含玄似是气力不支,淡淡地说,“记着这个,很多事情就容易明白了。”
; `+ V: ?+ z" |& x9 D  素盈怨恨他说这话的口吻,将脸别过一旁。
* l: `- K  ]; J4 s% ~: F  琚含玄也知道她终归不服他的摆布,也不步步紧逼,歇了歇又道:“贱内久未瞻仰娘娘圣容,惦念得很。娘娘若不嫌弃,请移驾内宅,容她拜见。”说罢已有八分倦意。   
( a$ x' e0 j4 Q9 m. F0 E  第三十七章错爱 (5)   
5 h6 c9 F% l4 t& t7 x" s  素盈见他逐客,虚应了几句便起身,忽然听他歪在枕畔恍恍惚惚地说:“猜不透也要猜……他快要把我逼疯了……” % o  G: V/ Z  G% N' E
  素盈惊诧地顿住脚步,怔怔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可他已阖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平缓。素盈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见他分明已昏睡,才心事重重地离开。
( K& G3 P) z! G5 {! E8 M; j; J  宰相遇刺一事很快在京城造成一场大风波。上至朝堂下至街巷,都有谣传说刺客是南国身怀绝技的高人,甚至有人声称南国已派出数十名这样的刺客对付朝内高官乃至皇帝。还有人夸张地说那些刺客武功盖世,一人一剑就扫平了相府一大半青衣卫……谣言越传越神乎其神,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下更严重的命令来拘捕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哪知这样一来竟变成一场更加令人恐怖的大搜捕,京城大牢不消几日就人满为患……
2 w6 [5 l- i4 w$ q2 o  宫中的素盈同样惴惴不安——皇家原定于半个月后以游猎庆祝皇孙诞生百日,一切应用俱已准备妥当。虽然京中出了这样的事,但皇帝仍没有打消出猎的念头。素盈既怕谣言是真,南国真派了刺客对皇帝不利,又怕谣言不是真——万一刺客不是“南”来,而是“东”至,她的处境比皇帝还糟。
% l0 t. n& Y3 s, `3 a2 ~) U) e  h/ v  朝中对皇帝一意孤行一片哗然,极力反对。素盈心知废后正是因劝阻皇帝出猎而逐渐失宠,可在这节骨眼上,她也不希望他带着她一同到那刀光剑影的地方。 + t1 I6 U; I6 D9 L, u: k1 ^
  “陛下,不要去……好不好?”
, X7 ]- b6 E9 p% g6 ]4 I9 T/ g  她在一天晚上温柔地瑟缩于他怀中,满脸为难地低声央求。 ! w& C" e" t! o+ y/ ^8 \" u; x7 H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听她有何下文。
* T- B5 k3 ?2 ]  A" ^+ h) a  “万一真有刺客伺机对陛下不利呢?”素盈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8 ]& J3 m' ?" |& ?9 C3 g  他朗朗一笑:“那不是很有趣?能见识那出神入化的剑术,也可大开眼界。”
; G" x  W. ?0 B3 V  “……让所有的人为陛下担忧,也有趣吗?”素盈委屈地望着他,“妾整天提心吊胆,陛下也觉得有趣?”
* y# ^- o) B/ `; Z0 I; B  他深深地看着她,手指沿着她的面庞轻轻滑过。“皇子皇孙百日时的猎宴,是多年的习俗。为一个谣言就改了,也太令人小窥王家。”
6 m! K- P: F4 u, L8 ^/ ^  “百日猎宴不过是图个吉利。若是为一个无知小儿的吉利把陛下的安危搭上,又算什么明智之举?”素盈想了想,说,“左右都是祈福,不如为歆儿去皇极寺斋戒诵经,还能称得上一桩功德。”这是崔落花今日刚搜罗来的消息,是朝中某位大人的提议。素盈权衡之后觉得不错,才大胆提出来。
' f6 s7 z8 x2 F6 B4 u4 |  他笑而不语,对这个建议没有立刻表态。
7 `' {% W* H0 a7 b. e% C  但素盈第二天得知,他准了那位大人的奏本,出猎取消,改在皇极寺斋戒诵经十日。
+ [% w0 p" v* K$ ~8 p& H! D  素盈这才松了口气。
8 e0 q4 J6 h# E, z+ o; o8 M  可她想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看似化险为夷的提议,竟让她处境更难。   
+ U) Y; j; @+ @* f2 P# h, G  第三十八章皇极寺(1)   $ }; M* I& \, o) t# O1 z" }5 t
  既然御驾改幸皇极寺,宫中又忙忙地重新筹备。 9 l. k: V/ B. g
  这天素盈刚用过早膳不久,一名管事宦官送来两小盒香膏,问皇后打算赏赐皇极寺众僧哪一种。两种香膏都是素盈知道的,晓得其中没有她的避讳,便打开看成色。哪知才闻一下,她就觉得心口一闷,来不及招呼宫女服侍,就“哇”的吐了一口。
9 e3 d1 ]; v; d  旁边宫女立刻拥上来,那送香膏的宦官吓得伏在地上直哆嗦,连连恳求“恕罪”。 : @/ c" W  d; k$ M' E
  素盈吐了之后倒不觉得怎样,可是隐隐有些心慌,随便将香膏定下来,打发宫女去找太医周醒。 . ]# z" `3 i3 A0 f- L/ f3 y5 s
  周太医不敢怠慢,急急带着各样药箱赶来。 4 k9 q) i: x8 @. t+ W
  素盈心里已有自己的考虑,见他来了,便将其他宫人都摒退,连崔落花也只远远地站着。周太医知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丝毫不敢大意,细细问了素盈的症状,又小心为她诊脉,脸上方现喜色。 7 e9 b3 u# D  a' R4 V6 c
  他的脸色只有素盈一人看到,不待周太医说话,素盈便压低嗓音厉色道:“太医别忙着下结论!”
3 q# V2 Y5 k3 f9 z! J% L9 g  周太医一怔,看素盈神色不善,宽慰道:“娘娘不必担忧,此乃是——” % B) p3 M3 Q9 S- \, I$ [$ [
  素盈使个眼色让他不要说出来,伸手在茶碗里蘸了一点水,就在托腕的小枕上写一个“子”字,以目示意。
+ C1 E( Y( b" L2 c# u  周太医点点头,不知她为何如临大敌。
; ]4 c; E5 R9 R* Y. y. S  “怎么会?!”素盈仿佛十分意外,吃惊之下神情有些呆滞。枕上的字迹很快消失,她却还是愣愣的。 ( d5 P: d; ?5 _! I; W4 _
  “娘娘信期不至已有段时日,想来此事也是自然。”周太医说了半晌,却不见素盈反应,又连唤了两声“娘娘”,她才回过神,说:“我自从入宫,信期很少有准的时候……近来也不当一回事了,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她想了想,向太医低低地说:“不可泄露。” ( S! `3 }7 @4 x) Z. V# {$ Y3 J
  周太医知道在宫中初有身孕的妃嫔都害怕遭人算计,难免在精神紧张之下为自己胡乱打算,闹出许多乱子。他想到此处便低声劝道:“娘娘勿惊。娘娘的脉象安稳,并无大碍。何况宫中要据此为娘娘安排饮食、器用,有这些安排,总比娘娘独立承当要稳妥……”
9 h( @. v' {7 X: p  “太医!”素盈提高声音喝止,看了看远远分散在宫中的宫女,料想她们听不清她的话,才道:“太医只管听我吩咐。此事不要对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提起。”
$ D2 b/ v" P2 a% v  周太医此时方知她是当真,不由得紧张起来:“娘娘,隐瞒这等大事,下官担当不起。再说,万一一个照顾不周,损伤娘娘凤体龙胎,那可是……”
) S4 k) I* J6 ^9 L1 M! p  素盈霍地站起来,踱了几步,转身望着周太医,一字一顿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  o! ^, P" v
  周太医见她自有打算,不好执意与她较劲,只得说:“万望娘娘凡事以凤体为重。” $ @7 s# ]7 Y, e* r0 w' E
  素盈点点头,又道:“今天录册时,就先写其他病症吧——记得加上一句,就说我身体不适,最好留在宫中休息,不能伴驾去皇极寺。”
7 ]0 w/ n. `/ \$ U, o4 A' f  淳媛素槐曾经说过一句话,令素盈记忆犹新。她说:“有些事情,没人教,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9 ~' ~5 C- E$ h
  素盈小时候似乎离皇家的门槛太远,所以没有人特意教她宫中的规矩。涉及闺帷中的事,更没人对她讲。直到入宫陪伴有孕的淳媛时,素盈对一件事情仍是不知道的:嫔妃一旦诊出有身孕,就不再侍寝。这在她如今看来不难理解,但对过去那个素盈而言,却是闻所未闻。她父亲姬妾众多,她们受孕之时他并不避讳,还是爱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所以淳媛怀胎之后皇帝就再也不在她宫中留宿,在素盈最初看来有点意外。 $ k/ a2 Y, b9 t' k" j8 U
  如今轮到她。
2 r6 p1 J8 ]4 ?7 S" f0 a- J  素盈并不像昔日的淳媛那般担心后宫里危机四伏,但她却不得不用更多的精力去揣摩那些她并不了解的男人们对她有身孕的反应——皇帝、东宫、琚相、她的父亲,以及众多相机而动的朝臣……
4 ?* h4 H/ z. C  周太医未得出结论时,素盈已在心中考虑这个可能性会带给她的后果:本来她日间与皇帝见面的时间就有限,若是失去了与他相聚的夜晚……她不愿想象。更何况,他是那么捉摸不定,她根本不敢妄想自己已经抓住他的宠爱、他的心。她不敢自大地以为,有了他的孩子,在未来漫长的几个月中她就不必担忧失去他。   7 a/ D& O. Z& W8 V# `+ s
  第三十八章皇极寺(2)   1 o& W+ R: J5 {% ^% e* ?5 q2 _
  甚至,她不得不考虑,这个孩子的出现会不会让她失去更多——她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从她确定要成为东宫的继母时起,这难题就在她心里扎根。 $ A; ^3 P1 k" g6 O
  她与妃嫔不同,她是皇后。这意味着她的孩子同东宫一样,有着嫡子的身份。这样一个孩子会让太多人浮想联翩。也许尚未出生的孩子还来不及从他们危险的幻想中受益,她这做母亲的已经因他罹难。
+ h5 v0 b! V& q4 o9 F  “年轻的皇后”与“皇嫡子的母亲”需要承担的风险不完全相同……
) F; a( k$ U, W  W2 J  可是,事已至此。服食性寒香料的偏方并不像传说中那么有效,她已经受孕,无法挽回。
; H/ {* N/ y, a2 W6 L2 T  素盈并不希望这件事情来得这么快,可这孩子来了。偏偏琚相又不明不白被重创——虽然素盈厌恶,但不得不承认,他在众多人眼中,是她的有力靠山。在很多人看来,他身受重伤无暇他顾,她背后的势力就锋芒大减,她也一并变得容易对付。假使重伤琚相的,真是东宫放出的一枝暗箭,她更不敢在这时候让东宫知道她有了身孕,将他的矛头引向自己。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去相信东宫,也没有十足自信能躲过宰相尚且躲不过的刺杀。 ( x4 ?' b$ c1 h- A* K% D9 u' L
  为难……为难…… 3 N' J. i% k" j
  她思量的结果,只能是将孩子的到来隐瞒——想到此处,素盈不禁哑然失笑:她的智慧并未超出妹妹淳媛,淳媛尚且隐瞒了四个月。只盼流年眷顾,让她的运气强过淳媛。
1 y! c/ `8 P+ k, M. q  周太医一走,素盈就病了,病得不重,但不能去皇极寺。 ! ^, f7 i5 O9 R. P6 B2 w
  一怕皇极寺烟熏火燎、拜神跪佛伤了身体,二怕十日斋戒太长让人看出端倪,三怕同去皇极寺的东宫当真要在铲除宰相的过程中顺手向她挥刀……也许情况并不是那么糟,但素盈也知:皇宫中因多疑而死的人不多,因大意而死的人很多——总之她不去,铁了心不去。
+ f3 K5 a* G" m' c) d+ V) d+ z  皇帝并不勉强她,只是叮咛她仔细留心身子,好好保养。
$ Y3 L6 _  w! w2 N  他的眼神让素盈心惊,不知他是否已经有所发现。毕竟她只是第一遭,而他前前后后作过十余个孩子的父亲——尽管其中几个胎死腹中,还有几个少年早夭…… / e! G9 W3 {" {
  但他也没有说更多,待她一切如常,日子到了就前往皇极寺。
! j2 D( ?2 g& i  素盈在宫中为自己做了计划,头三日平安无事。每日有内侍来往于皇极寺与宫廷之间传递消息,寺里的大动静,素盈一样能知道。每日里消息也差不多——圣体无恙,寺中平安。   J! T, q& O9 k+ U% k
  第四日上有些无聊,素盈召萧月瑟来弹了一回琵琶,又到御花园中散步,没忘记嘱咐一句:“若是求见,自往御花园寻我。”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预感。
5 s3 x$ e# x7 P8 s  ?! H  没过多久,果然有名宦官匆匆找到素盈禀报:“娘娘,平王府送进话来,说是平王爷暴病……” 5 G+ G! C) }* Y! l7 o  n: L# |8 s
  “几时的事情?”素盈与父亲虽谈不上父女情深,但毕竟血肉相连,一听之下心就绷紧,连声问,“请了哪个御医?诊出什么病?” 6 {8 g  d; k% y. `& E* J& }
  “平王府的人只说王爷的病来得奇怪,一个劲说胡话,不住呼唤娘娘,定要见娘娘。东洛郡王、凤烨公主和兰陵郡王都随驾皇极寺,府里的人找不出一个拿主意的,只得先禀明娘娘,请娘娘定夺。”
0 \4 f, n7 r0 l1 H6 H3 h  素盈大为踌躇:纵使事出有因,皇后归省也非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易决定。父母身亡时不能在一旁尽孝的妃嫔多了,没道理许她为父亲一场病就跑回家去。她知道自己此时处境非常,凡事该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底限,轻举妄动总归没好处。可父亲病因不明,着实让人心焦……
9 P* Q& _$ f* o3 E  正左右为难,皇极寺的传事内侍也来了,向素盈行过礼,径直道:“圣上传话给娘娘,说是平王府事出突然,娘娘为人儿女自该尽孝,若是宫中无事,可速往平王府探望。一切礼节从简,不必按部就班。”言毕又道,“东洛郡王已由皇极寺回去主事,请娘娘稍稍宽心。”
4 f) y0 V" O- U+ F- \! o5 G; w: X  素盈对“口谕”向来慎重,验过那内侍的腰牌宫符,又将他的名姓言语、宫符编号一一录案以备日后对验,这才命人准备出宫銮驾,急急地往平王府去。   
. B- p1 A7 a+ L+ n  第三十八章皇极寺(3)   ! a6 ]& i/ h% q0 L) U7 b
  虽然圣旨准平王府从简接驾,素盈回家时的场面仍很壮观。平王府有头面的家眷下人出门跪接已成一片人海,府前的街上又拥满了瞻仰皇后圣容的平民,素盈一下凤辇就觉得满眼都是人,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她看了几眼,双手搀起大哥素沉,急切地问:“父亲他怎样了?”
7 ?( f1 _7 T: m  素沉垂首回答:“臣刚从皇极寺回来,尚不清楚——请娘娘进来说话。”
! P# s8 G) q2 T6 H; V; \4 W5 ^- i! @2 \  素盈点点头,与大哥携手步入府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三哥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 K) w. W% c3 r  自从谢震归宗,素飒的排行该是素家次子才对,可人们都习惯了叫他素三公子,连素盈也一直叫他“三哥”没有改口。
# ]) y' ^* A+ N5 q/ J  B  素沉低声道:“兰陵郡王代圣上在皇极寺寒露馆写经,一时走不开。臣先回来看看,若是事情不急,就不必兴师动众。” % p/ S) ]0 p: W% G$ Y4 R8 P
  素飒日前受封兰陵郡王,圣上亲赐一柄宝光剑,一领银麟青霜裘,一座宏伟堂皇的兰陵府,又准他带剑入宫——高官厚禄宝马轻裘,如今连进入御用寒露馆写经也代劳,无论怎样看,他都是年轻一辈中第一宠臣。 6 p% D; m( n  J+ [6 N& H& ]2 |
  素盈没有多想,与素沉入了内宅,前后走进护卫森严的平王卧室。 + L5 H) M( Z& k* U- e
  她虽然焦虑,但见父亲卧室外守卫那么多人,仍在心中起疑,脱口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看样子,竟是将平王禁在室中似的。室内没有一名婢女伺候,更加静得让素盈心慌。 & t$ G7 j8 W$ }% O9 f  ^5 I4 ?
  素沉无声地摇摇头,行至床前掀开床帐。 7 j# _! b0 K0 |  n1 d+ Q9 P1 ^
  素盈不禁惊叫一声,两步走上前:“爹!” 1 M' S5 b3 A) W2 i
  平王正坐在床上,端着一碗细粥,不紧不慢地品尝。见素盈来,他放下粥碗规规矩矩地施了君臣之礼。哪里有半点生病的痕迹?素盈前后看了看,又望向神色凝重的大哥,莫名其妙:“这是做什么?” : N. w: I4 \- o/ T+ O$ T2 t
  “往宫里传递消息多有不便,只得出此下策,面见娘娘。”素沉躬身致歉,口气沉重。
. M$ Q  Z8 e+ Z4 @2 G  平王也从床上坐起来,向素沉道:“半夜突然传回话来,让我装疯扮傻。到底何事?” 4 L, @+ A0 y# s+ L# L
  “寺里出事了?”素盈的心一坠,又问,“是三哥出事了?”
9 w, b9 f% O" }) g5 X3 k. M# X& f0 d  素沉摇摇头:“三弟还在寺中探听动静……娘娘,为何不去皇极寺?” : L, l1 n% [, o0 c1 z7 `4 Z' N! c
  听他的口气,竟像有几分嗔怪,言下之意好像在说,如果素盈去了,就会省下很多麻烦。 / Q& ^0 |  }( ]8 T
  “我自有道理。”素盈不与他解释,坐下来问,“寺里怎么了?” ) R- X" l* Q' S4 q. M
  素沉想了想,说:“前天夜里,圣上本该去寒露馆写经,已经沐浴更衣,却忽然改主意,让三弟代劳。昨天,御驾所在的正光堂闭门谢客,里面传出话,说是圣上体悟经书,不许任何人打扰。可有人透露消息给我,说,其实是寺里来了不速之客——是废后……”
/ q- L& _+ w& [) t$ r! M  素盈睁大眼睛,疑心自己听错。
% ~% m: `6 C1 A6 L. V  平王吸口冷气,又惊又怒却不得不放低声音:“素庶人私离缦城?消息可靠?是谁说的?”他边说边想边摇头,“这事情非同一般。莫要中了别人算计。” % ]4 S/ @8 s2 ]& v3 T" Z$ g. `: L
  “消息是哪里来的?”素盈稳住心神发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 N; r8 E  h& h4 r  素沉从怀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送到素盈手上。她默默打开看,心中先是惊,又是冷,最后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感想。
" G) e" `7 N: p4 _6 a, x  那是一叠图画,画的是一间房屋里有六个人。他们的面目以寥寥数笔勾勒,没有大分别,然而每人服饰表情不同,只是用简简单单的线条描画,却不会让人认错——当中是头戴朗月冠的皇帝,他面前跪着一男四女:悲切的凤烨,愁苦的东宫,激愤的荣安,幼弱的真宁,还有怀抱皇孙的东宫妃……皇帝身旁有一人用衣袖蒙脸伏在地上。
# d' O; [' n, f6 {% s4 d) B# C$ W  画师妙笔生花,只用草草几笔就画出每个人的神情态度。可素盈顾不上赞他的画技,也顾不上夸他细心地在留白处添了那些人物的言语。她一页一页匆匆翻下去,一幕幕活生生的悲欢在她眼前涌动,她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她几乎听见废后伏在地上隐隐啜泣,听见她的儿女们为她哀泣、激辩,央求他们的父亲为母亲雪冤。她依稀产生身临其境之感,压抑得透不过气。   ! u1 a0 k3 g5 d$ f
  第三十八章皇极寺(4)   
7 a$ t5 z' H5 h  J/ I6 J$ Q  看到最后一页,她仿佛已置身在那房间之中,亲眼见他伸手搀起被他定罪废黜的前妻……素盈胸腔深处发出柔弱不堪的一声呻吟,画册失手而落。 7 K; w8 b4 k5 O  m: X( j
  “娘娘!”素沉忙上前扶住妹妹。
, ?) V" ^3 q5 [- `3 h6 Z" y3 X! `0 O# W  素盈脸色惨白,颤声问:“是谁做的?” ' m/ k& F1 @- N) @" g6 v8 K
  素沉在她耳边轻声说:“图册是琚相派人送给我。”
) B: i9 z% |, y- Q/ e  素盈冷笑,仰头道:“我不信他。” # l! v3 L/ o* j
  素沉叹了口气:“他已料到你不信,所以还有一样东西给你。”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蜡丸,“他说,娘娘看了就知道他是不是个喜欢杜撰的人。” - B4 _9 t( w9 a8 e/ B3 n% a
  素盈胸中苦闷无处发泄,劈手夺过蜡丸,用力捏碎了,见其中是一团揉皱的绢。素沉知道以蜡封缄就是不愿让他看见,于是后退两步回避不看。素盈瞥了两眼就呆了,慌忙把绢团成一团,藏入袖中。 % v1 k, R- a& U
  那也是一幅画:高阁之中坐着衣冠楚楚的一对男女,男的背向女子,面向着窗,窗外隐约可见点点飞雪。女的也背向他,偷偷展开手中一张纸条……画纸留白处写着“清尘浊水”,让素盈心中想存半点侥幸也难。
6 k( k: h9 v: K  她连惊带怒,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 U) z) m! p- m( J- K  素沉见妹妹失态,知道事情不简单,不得不将琚含玄的话一一转达,“他只说,娘娘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 Q9 F3 w! S8 ?: h  素盈攥紧拳,脑中嗡嗡作响。 - m# ?  Z% W3 ]+ t
  平王一直插不上嘴,这时候忍不住埋怨,“娘娘啊娘娘!多少人劝过你:废后不死,总归不是办法。如今好了,你容得下别人,别人可未必能容得下你!” / [, L* F2 U' O. l3 _% u+ R
  素盈一言不发将手交给素沉,由他扶自己坐下,思忖片刻,说:“我要去皇极寺一趟。” ' ?( y" c- S1 w) q% C+ P* x' b+ ^
  素沉忙道:“娘娘此时再去,除了打草惊蛇又有什么用处?真把事情闹上台面,娘娘想要如何应付废后和她那些儿女们?再说,娘娘说过不去皇极寺自有道理。那些顾忌,因这一件事变得不重要了么?”
. U  x1 |5 A" l+ a, x* n( O% q; }  素盈笑道:“哥哥别慌。谁要把这种丑事闹上台面?我只是去给三哥送个信,告诉他父亲没事,不必担心。”
0 F0 b8 m5 K0 F7 L7 F  M2 G  “这样的事情何须劳动娘娘……”平王顺口接了一句,立刻拍拍脑门改口道,“娘娘有何吩咐尽管说。”
- n) g0 k1 i# h6 f; |" I6 R' u  素盈浅浅一笑,笑得苦涩,心想难得父亲也明白她,又或是,她已经变成了同父亲一样的人。 - i1 G4 o: C; U! [. \3 ^: b+ |
  “一套整齐的男装,一封随便写些字的信,还有送给三哥的常用东西。”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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