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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18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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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盈像是失了神,没有说话,目光还在审视镜中陌生的自己。
- }% R% k Y3 Q8 w& ?, Z: Z “定规矩的人不知道娘娘不能闻薰草的气味。”崔落花向她们微笑,“现在两位尚仪知道了,不会连权变的办法也想不出吧。” , G" o# ~4 K" j& v
两位尚仪听了连忙退下,殿外那一抹香气也很快消弭。当素盈迈出御殿时,两名宫女捧着香走在她前面,淡淡香烟随风萦绕,已换了一种味道。
7 j1 `% [- m6 @+ r 御殿外铺了黄缎,在初阳下闪动柔和的光彩。素盈垂着眼,由两名女官搀扶着沿黄缎徐徐前行。
F0 Z0 C3 U8 E+ q4 P 走了不知多远,朝阳骤然隐入宫阙飞檐之后。 " D3 ^: I4 D' P/ l* C/ W* A6 P4 J% Y
素盈缓缓抬起头,嘴角挂上一个冰凉的微笑——丹茜宫……与她初次见到时一样庄严,不同的是,今日的大门为她敞开。
$ r; C1 t3 V1 i$ J p2 V! q5 W 接受众人拜贺时素盈并不需要做什么,有司宾、司赞和尚仪引导礼仪,她只要端正地坐着,在正确的时刻示意颁赐礼物。 7 Y) P& k+ M |& X( ?
当东宫一身紫袍玉带步入殿中,素盈觉得他也有点与印象中不同。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见他穿着如此正式,连神情也一并换成与着装相配的刻板冷漠……
) b3 D" N) {8 E4 X/ i9 S. T 他没有看她,随着司赞的唱礼躬行进退,目光所及最远之处,大约是她脚下。 ) `% w+ R" ~9 b% b# B
素盈直视前方,在他退到一旁时,她向身边的宫女颔首,她们便将赏赐颁下——明金弓帽、玉扣弦、青玉佩,件件珍贵,却都是内官按例准备,没有一件是她亲自挑选。
; ~$ Q2 ~' D8 @, ^ 东宫妃含笑入宫,眉眼盈盈满面喜气。素盈依旧面无表情,按部就班,赏她一朵金花一副明珰。
8 J2 Z5 y2 p% Q- l" ^ N/ S% Q6 y 凤烨公主与驸马素沉,荣安公主与驸马白信默依次拜见。荣安公主的一脸不屑早在素盈预料之中——她拜得草率,勉强有的三分敬意,是献给后座,而不是献给素盈。她如此坦率的表现反而让素盈安心。至于其他人,素盈细细看他们盛装之下的眉目,看不出一丝喜气,更看不出一点心事。连她的大哥素沉也一脸肃穆,有些过份收敛。素盈看得大失所望,但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心里暗暗自嘲——这些人在这里都强迫自己藏住真实的心意,仿佛无欲无求似的……
8 M) u% I9 g0 Z& e3 k, v, O 一场拜贺眼看要沉闷而平静地收场,却在小公主真宁身上出了插曲。 + ^+ I2 o& J: f+ o7 v1 P
这位最小的公主举止有度,然而完成全部的礼节之后,她定定站在素盈面前,笑吟吟地说:“我认识你——你以前在这里调香,在我母亲面前,连头也不敢抬起。”
" f% e+ F2 ~& M9 l8 b 她的声音清脆,却引出宫中一片死寂。
# Y- k( ^2 @1 I: f& [- O 素盈轻轻地微笑,双眼弯弯,望着昂然的小公主。 + Q; {2 C3 n; X' I9 U
她比真宁还小的时候,也曾经仗着年幼说些让人难堪的话,以为童言无忌,谁也拿她无可奈何。 }& s5 K0 C! o- s( r; D$ x& v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2)
, x! N; v, }5 l* F 小公主在她的目光之下,起初还能够无畏地对视,但不久就脸色泛白,将眼睛垂下。素盈对她的反应有些遗憾:她喜欢真宁的勇气,但不喜欢她的鲁莽。这孩子并没有做好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就冒失地为自己与后宫新主人的关系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 I* t; T" e6 l& }
司赞本该在这时候宣告觐见结束,但他见场面尴尬,又摸不透新皇后的心意,有些不知所措。
" ^$ f$ ^' f4 s 凤烨公主上前一步,向素盈拜倒:“真宁公主年幼无知,望娘娘恕罪。” H0 C0 C- S5 \% z8 m
素盈没有回答,看了司赞一眼,他立刻乖觉地继续唱礼,让这场觐见以皇后赐宴收场。
; C/ T* D* d& f; s; P 朝臣与内外命妇的朝贺让素盈眼花缭乱。尤其是那些外命妇,大约做足了准备来吸引她的注意和好感,然而素盈还是没能记住几张新面孔。所有的人仿佛都是一个模样:金饰青衣,笑脸盈盈……
" }: u5 h2 [+ u: l5 x. s. w5 j* d 素盈觉得,自己再坐下去就要陷入一个可怖的奇阵,被一群一模一样的人环绕。她的金冠仿佛越来越沉重,更加深了这场灾难。于是她开始坐不安稳。司赞注意到她的细微举动,便在唱礼时略微加快了速度——只是加快了一点点,除了皇帝那个很挑剔的弟媳邕王妃之外,几乎没人察觉,但却让素盈提前半个时辰摆脱苦海。
0 P' k3 i9 U. Y' }* h# r) W 回丹茜宫卸去正装,素盈又换上常服,去设家宴的奉庆殿与东宫、公主们象征性地小斟。 # N2 l) g/ k- ~: ?% E
她早知道这酒注定喝不痛快,但还是去与他们客套了一番,也懒得再去揣摩他们的脸色,漠然退场。这样一来,整天的客套终于全部结束,素盈卸下一副担子,突然觉得浑身乏力,走了没有几步,她的头昏昏沉沉,像是酒劲上来,又像是倦怠欲睡。恰好奉庆殿不远处有一座八角亭,她便进去小坐,顺便为身边每个宫女找了份差使,将她们全部支开,只留崔落花在一旁。 * l* Q- g; w, z# m
她不言不语,崔落花也不扰她清静。 3 e ]1 ~* ~! W6 v- V y
一股爽风扑面,直入襟怀,素盈深深呼吸,精神一振,脸上又焕发少许光彩。
G* f) j5 J9 Z: x* ]4 U" p- R “崔秉仪……”她低低地问,“拜贺时你未在场,刚才席间一切你却看见了。有何感想?” s# v$ X+ c! X. `7 G
崔落花微笑着说:“娘娘眼观六路,何须旁人参谋?”
5 Z" M+ p$ j+ j 素盈叹了口气:“皇后难当!”
" ]7 S G: X! U 她这一声叹息随风四散,一时连风也仿佛凉了三分。
5 |! M' N1 }- F1 O% g! D “娘娘——”崔落花以目示意,素盈举目一望,见东宫立在亭外不远处,遥遥地看着她出神。 4 `+ R+ @0 d$ E# t7 t2 ~; O6 ?
素盈轻轻地点头,东宫犹豫一瞬便走上前,崔落花则知趣地退开几步远。
) s/ j. W0 ~5 g) z2 y0 C H( ~ 他并没有向素盈行礼,只是站在她身旁,怔怔俯瞰她的侧脸,半晌才黯然说:“为什么是你?”像是无奈地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
3 k' M! f# \) j5 C' q 素盈看他一眼,苦笑,不知该怎么回答。
$ h9 k6 f! f# N* | e5 b 一阵风起,亭上悬铃叮当响了起来。东宫的神情骤然一震,像是突然从一片混沌中惊醒,醒悟到以他们此时的身份不便独处很久,只得叹了一声:“你要小心……”
p/ z' N* `# H* U# G' `+ R4 v; \ 素盈感激他的心意,仰头道:“你也一样。”
/ e) L% j. L, H) W6 N 他转身离去,素盈也调转目光不再看他。崔落花望着东宫的背影,上前道:“东宫似乎知道什么。”
" @1 |4 b$ Y! }8 c1 @6 X 见素盈不表态,崔落花压低声音说:“娘娘——废后不死,总会有人处心积虑扶她东山再起。东宫眼下不忍危害娘娘,但废后毕竟是他生母,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做出抉择……性命攸关,娘娘要为自己考虑。”
; c2 m/ s% m' q( T' g3 F 素盈默默起身,走了几步,凄然笑道:“有时候,我忍不住佩服琚相——他摆布别人的时候,总能面面俱到。为什么是我?也许……一个原因是东宫不忍加害,所以,是我?换了别人,东宫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废后的死党让那人从后座上消失?” 3 v/ \: A/ G! r
“正是为此,娘娘才要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早做打算。” 0 f& f6 u( }5 ~1 u
素盈像是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又叹一声,悠悠道:“再说吧……”
. t1 N) f; y& ]/ g9 D r 这天素盈正式入主丹茜宫。宫内女官、内官的拜见之后,时辰已近黄昏。她端正地坐在胡床上,目光静静地从丹茜宫内遍染金辉的器物上一一扫过。
5 I/ N& M) p; f' [8 T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3) . \) x) l* f& F/ f
她看得太久,旁人不知她想些什么。崔落花轻声问:“娘娘可有吩咐?” ' K8 t" j; e: V8 m' p$ k! h" L* P
素盈抿嘴微笑,轻飘飘的口气像是唏嘘:“一点她的痕迹也没有了……” ! ~! ^, I6 J/ }: x3 v7 j7 o
她记得从前丹茜宫内处处摆设皇帝赐给废后的珍奇。废后的品味高雅,那些宝物仿佛是随意摆放,却让殿内别有趣致。如今那些宝物被收归府库,丹茜宫显得有些空荡。甚至过去殿内依废后喜好而挑选的帷幕珠帘,也换了别种颜色。 ; ~" X& D* v( Y
“给这宫殿换一位主人,是如此容易、彻底……”素盈心里叹了一声。
* k0 d3 n, m& W- r+ [$ R1 W 用过晚膳,皇帝驾到。 8 N S5 A1 h) G1 z+ H3 a
素盈今天受众人拜贺,而他往祖庙告谒,一样忙碌了整天,可他的神态依旧平和安稳如常,不见一点倦色。看到素盈略显疲惫,他笑道:“习惯了就好。”
7 K$ k1 e6 v. ~ G 素盈知道她会习惯——盛大的正式朝贺一年有四次,若无特别情形,还有大大小小数十种祭天祈雨、接见臣僚命妇、各国使节的礼仪。 % Q, U" Z. X3 j2 D9 B) B# ?% Q _: P
“一年岂不是有大半时间在做这些?”她心里想着觉得累,忍不住说了出来。
- Q. j$ `% H0 q% C 他看着她,微笑,“很快你就会嫌少,觉得无事可做。”
% p- A) t4 I1 w& ~& O9 g! x 就寝时,他在枕边问:“真宁是不是比别家的女儿任性得多?”
$ C ]7 a- o5 y' S3 L0 ^1 B* O: e 看来他也听说了真宁公主今日的事迹。
. ~5 H& S: g9 N2 N( ?4 G 素盈心想: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是经过调教的素氏女子,就是素氏为他生养的女儿,他从小就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女儿是什么品性。而她也差不多。
" [/ ~. B4 j; y; k% `6 {1 ~) U 她无法回答,只好说:“公主是金枝玉叶,何须与旁人去比。” / _/ p/ b' Y2 S B+ }, y
他又说:“比十年前的荣安,她已经算很懂事……”说着,叹了口气,仿佛突然察觉到岁月流逝。“过两三年,真宁也该嫁人了。”
_* z C0 Y* |$ E 素盈知道他在宽慰她,可心里忽然不好受——他与她并未见过几次,却对她太好,让她无所适从。 " t2 y2 l: W" E4 A+ g* j! T
第二天素盈起身时,他已走了。今日,她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做,他却还有——素盈的父亲东平郡王进为平王,长兄驸马素沉封东洛郡王,还有素盈一干近亲都要在今日受赏。 + s& I8 ?7 g3 P1 G c' d
真正的荣耀满门。 $ a+ k+ c0 Q" _
素盈梳妆完毕,对镜中自己的新模样已有一点习惯。她向镜中人笑笑——了结一笔债,如今不欠父亲什么了,他想要的,她已为他得到。 9 _, t- @$ M9 V% B$ n% F H: x/ k
一队宦官捧着各色托盘、宝匣步入宫中,拜启道:“圣上说宫中太空荡,送娘娘装点宫室的器玩七十七件,请娘娘过目。”
u1 x- d. {- p/ @& c* h4 J 素盈慢慢地一边看,一边从那些宝物前走过。他对她的喜好还不了解,琳琅满目的宝物既有精巧华美的,也有古拙质朴的……
" H" s* }8 ~* `5 N7 G$ _0 U S( I 为首宦官见素盈难以决定,又奉上一册目录说:“圣上吩咐,若是没有娘娘合意的,再从府库中取便是。”
# }+ s& P' m& D$ O# L 素盈接过卷册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 t: O$ o9 q ~$ J4 J& W
他对她太好了……明明,只离陌生人的界限一步而已。
% k7 E/ c7 X7 Y3 B6 o% L! O' B 她暗想,也许这是一个考验,看她与他是否志趣相投。但她很快放弃这个念头:若她要在这宫里住一辈子,她不希望其中充斥着别人的喜好,而不是她自己的。 0 z0 ~! P' i- f: l$ g# j
素盈饶有兴致地挑选了一些摆设,宫女们很快把宫室装饰起来。
) V! }/ t" u+ P8 f& O 过了一会儿,又有宦官捧了名册入宫,请示素盈是否有需要调换的人手。 @2 R4 z7 b+ Q
素盈正襟危坐,看过丹茜宫上上下下的名字,问:“原先在宫中走动的白公公,如今到哪里去了?” , |8 |+ G: e3 u; F; R
宦官年纪不小,说话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回禀:“白公公自求调往宫苑司已有月余。”
1 z* S- b$ a. _4 o8 z* a8 {! [ 素盈的眉头轻挑一下:“眼看就要升到丹茜宫都监,何必呢?难得的精明人,去宫苑司可惜了……”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那卷名册,又道:“原先在奉香名下的两名小宫女,叫做婉微和令柔的,好像也不见了。”
( x: V/ e" d9 P+ C+ l 宦官回道:“这两人自奉香一职被除,就自宫中调出。婉微在年初中了水毒,已经殁了。令柔还在尚衣局。”
' w2 ?8 N( [' I" b3 H& A2 } 素盈看了他一眼,笑道:“公公好记性,连两年前两个小宫女的去处也记得这么清楚。” $ M2 y2 P9 O, b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4) 0 ~8 h8 S# Q9 U" V4 u
那宦官略一欠身,不言语。
# P7 F: e7 O" \9 N+ n# ^ O 素盈知道他们私下做过功课,只怕已把她这些年来与宫中人物的来往摸得一清二楚,便把那名册放到一旁,问:“素湄如今在哪里?” * R: k( J' V4 f. R9 W$ X2 n' ]
宦官果然不假思索便答:“宫内浣衣房。”
- Q! @3 @ S) H- ]# K 素盈怔了怔,“浣衣房?平日可苦重?”
1 J% c* H0 T! e 宦官知道她惦记姐姐,心怀恻隐,答道:“浣衣房众奴婢知她曾是妃嫔,并不为难。据说她日常只是偶尔浣洗宫内轻简物件。如今有娘娘在,她的日子更加不会难过。” 8 w; b& D3 C' x& F
素盈默默听着,叹了口气:“不过两三年,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站起身,“我想去看她。”
6 }% l/ E* X- r0 y2 X: p 身边的女官们立刻阻止,“卑微之地,娘娘岂可踏足!”崔落花也道:“娘娘若是要见她,不如召她进来。” D' E* M- j/ N% H# J S$ }
素盈摇头,“这就去吧。”说着便向宫外走。 ; F+ N2 q" S4 Y. ?) j
崔落花忙走到素盈身边,低语道:“娘娘一向明智,刚刚入主宫廷,怎可率性而为……” % n& l! f: i8 R! _
素盈微微侧头,用只让她一人听到的声音说:“日子久了,更加不能率性。” $ @$ V: ]' f9 |+ K5 q" N
她执意不带女官们随驾,只要崔落花一人同行。丹茜宫众女官只道她年轻,还惯于意气用事,也不便一再坚持拂逆她的意思,以免落下怨怼,日后难做。素盈便带了崔落花一路往浣衣房方向去。 6 A, u( L' h: w% R: y$ `
走至一处路口,素盈忽然远远看见一道宫门紧闭,通向东宫的路竟被封上。她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崔落花,崔落花立刻道:“今天一早关上的——我看圣上的意思是,东宫已成年,按规矩不可随意进出后宫。从前念他一片孝心,常入宫向废后问安,圣上也未阻拦。如今……东宫若是有事入内,须得圣上首肯。”
, }3 z' O$ w2 |, T “他是不是知道了?”素盈心中愕然,说话时不免压低了声。 8 U+ a3 C1 ]) X2 ?. P6 M
崔落花低头道:“所以奴婢才提醒娘娘要事事小心。” 7 i( P2 S* |& `7 Q8 g" A
素盈立在原地不做声,崔落花问:“娘娘是否要回去?” 4 k+ I S2 a9 o( Z: `
“已经走到这里,就走下去吧。”素盈摇头,“一旦退步,以后只怕连这里也走不到了。” 2 M. T; J+ Q! }; _
显然已有人提前通知浣衣房皇后将大驾光临,宦官宫女们分明已做过一番准备。素盈开门见山问了姐姐的所在,得知她在后面洗濯,未来接驾。 0 R+ S% ]* F: F) j8 c- `
素盈不与他们计较,留崔落花看住他们,不准人来打扰她,便径直去找姐姐,果然见宫渠边有一青衣宫人在浣洗白绢。 7 a% c+ I8 I! ^7 \9 z4 _* {
“姐姐——”素盈叫了一声。
; h" C) e8 ^0 @ 那宫人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儿,素盈又叫了一声,她才缓缓转身问:“娘娘在叫谁?” : w* I6 q0 z" _) |* g' V8 j
素盈仔细看她的面目,是印象中的姐姐,但神情却呆板了许多。素盈盯着她,轻轻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叫的是谁。” ; [3 p* m8 X8 E9 z
素湄僵了一瞬,笑了笑,又去洗那白绢,“娘娘要是顾念姐妹情谊,就放过奴婢吧。” ; `7 ^* n- N4 {4 \
素盈向前走了几步,见她洗涤的都是绢帕之类,确如宦官所言,并不苦重。她看了一会儿,又柔声道:“姐姐,我把你要到丹茜宫吧……” - i& w% g) I9 P2 _
素湄瞥了她一眼,冷笑:“娘娘不必客套。娘娘知道浣衣房里都是什么人?没有一个不是身世特别、知道太多,既不能放出宫,也不能随便杀掉的人。一进来,就没有离开的道理。” 2 Y K# ] x: g6 K8 ?# q3 C
“姐姐……”
( |/ I; F& U1 Q3 \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素湄冷冰冰地望着素盈,说:“娘娘是想从奴婢这里捞些消息吧?实不相瞒,奴婢自从进来,只嫌自己知道太多,从不与旁人交谈,更不想知道别人知道些什么——帮不到娘娘。”
" x* L1 c0 T' @' Z8 N' |/ X 素盈见她的言谈如此生硬激烈,既不像印象中的丽媛,也不像柔媛。她知道其中一定有重大变故,让她性格骤变,一时忽然觉得追究到底未必就是好事,可是又不甘心就此放弃。
" p3 L6 r0 P" w; u( d “姐姐可知,这几个月来柔媛与淳媛的阴魂一直在宫中徘徊?……我经常梦见阿槐。”素盈幽幽地说,“梦见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死了……” $ I) E' Q8 x* s- o* z9 j9 t3 \
“两位娘娘作祟是废后出宫前的事情。自从皇后娘娘定婚,宫中哪里还有怪事?”素湄只顾埋头洗,不知把手里一条白绢洗了多少遍,就是不看素盈。
9 ^8 f% [) z! E0 O8 n |- K; C r$ j 第三十四章丹茜宫Ⅱ(5) + g, V# {0 v2 V! n
“姐姐,”素盈缓缓四顾,确定并无旁人,才问:“我只想知道是谁害了阿槐。”
$ M. r8 _, X$ R/ [% V 素湄停下手,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素盈:“对娘娘来说,只是求一个答案。对奴婢来说,也许要把性命搭上——娘娘要用奴婢的性命来求一个安心?”
' j$ F6 p, V# w5 K 素盈见她将话说绝,只好不再追问,讪讪转身,见绳上一串白绢飘飘,又叹道:“我听说,有人在那琴师的处所发现一块废后题诗的宫帕——是不是这样的白绢呢?”她上前抚弄一块手绢,叹道:“姐姐从前那么手巧,尤其临得一手好字,仿佛天下的字没有你摹不来的……如今却要做这样的粗活,可惜了!”
% `0 e+ G# d4 j% Q; x0 b5 ~ “娘娘!这样卑贱的地方,娘娘还是少来为好,免得沾染晦气。”素湄又动手洗起来,头也不抬地说,“娘娘不必害怕,鬼与娘娘无冤无仇,不在娘娘身边作祟。” & H! ] V! q8 ^7 i9 j
“但愿如姐姐所言。”素盈说罢心中怅然——自家姐妹言谈尚这般隐讳,不知宫中还有几人能够攀谈。
9 b( j1 B) ?6 v 第三十五章无题(1)
3 u0 ~& Y( ^0 H5 [& x1 b 第二天,丹茜宫都监又呈名册给素盈过目。素盈知道他想让她看什么,径直翻去,果然看见白信则和令柔的名字填了进去。她微微一笑——能在丹茜宫中走动的人,不需要她事事开口吩咐。
, U. D. e1 |0 L+ t- ` 都监见她笑,忙问:“今日白公公当值,娘娘可要他进来问安?”
' ?1 s2 M6 W7 t; q1 Z& m 素盈并不觉得自己应该迅速召见一个无足轻重的宦官,所以无所表示。都监立刻躬身向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表示他为自己的失言而惶恐。 0 N4 G H7 Z6 T! i; x
太伶俐了。素盈心想,他伶俐得有些自作聪明,不会是琚相手底下的人。
+ Q" j! N- J" X) I 当初琚含玄会把她放在宫中做奉香,今日也会在她身边安插别人。不同的是,过去他并不向皇后隐瞒她的来历,很多人知道她是琚相举荐入宫。而现在,她不会那么容易知道环绕身边的人,哪个是他送进宫里的。 0 i. @: [* k: T' _( ^; e, D
她小小地嘲笑自己庸人自扰,回头向众女官道:“今天是各宫妃嫔拜见的日子……” - V, \, Z1 ~& a3 r* W
立刻有人回答:“时辰定在午后。” ! ^; ^8 }2 j4 O% [ ~7 j3 R# l
很体贴——素盈若是一大早与嗡嗡扰扰的众人周旋,一整天都没有精神。 D% g% ^( p) t4 }
素盈向说话的司宾女史素氏微微颔首赞许——她是先帝时代最后一批未蒙宠幸而任内职的素氏选女,年岁已大。也不会是她了。琚相启用的人,大概不会忙着在三两日内让她留下印象。 $ Y4 K/ S- @: C) b* Q# y0 w
崔落花见素盈仿若有心事,上前道:“娘娘今早无事,可要往宫苑中走走?”
; o" ^) S. M/ G" X+ K8 K8 \! ] 素盈想了想,说:“既然无事,召宫伶进来吧。不知如今宫中出类拔萃的宫伶都擅长些什么。”
7 y# @9 g1 I: o/ p! U8 ~ 周围都是聪明人,知道她心里惦记的是揭发过废后的那人,便有人答:“萧月瑟那一手琵琶,无人能及。” : u/ m) h* K# A' L% p+ v: ]
素盈点点头,宫女匆匆旋身去召。
1 {% T2 s# o3 a& P* _3 N1 w: N) Q 其实并不想急着去见那些旧事的主角,只是有些按捺不住——素盈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她那备受宠爱的妹妹死得莫名其妙、无声无息,那貌似稳若磐石的前任皇后倒得不可思议、疑云重重……她无法自欺欺人,在那张床上、那人身边,她总是睡不安稳。 w4 W o4 a4 k+ @4 Y0 g/ M
她忍不住想要尽快凭自己的判断找出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能让她安心入睡的朦胧假象…… 0 A5 g6 x$ p; d9 E, _" Z
萧月瑟抱着琵琶进来时,素盈努力透过摇曳的珠帘看清她的脸。在玲珑的珠光后面,是一张小巧白皙的面孔,安静而文雅,令素盈小小地吃了一惊。 9 ]/ k9 n* w9 ^, ~
“奴婢萧月瑟拜见娘娘——”她的声音低而柔和,与素盈的想象大相径庭。 / M0 ?/ X f/ \& E2 K! x
她转轴,埋首,拨弦……宫中立时肃静,众人眼中唯剩一双妙手。
& g. J7 S, A5 Y7 k& V 起初宫里曾传出流言,说萧月瑟嫉妒琴师刘若愚的才华,才会去揭发他。素盈从未相信——为嫉妒而冒这样的风险,代价太大。但她曾以为,敢披露皇后奸情的人,多少会带一股狂傲不羁。可这萧月瑟一如她的琵琶音色,像清粼粼的溪水似的。 " g1 f! t- M; b9 u2 T
一曲终了,她舒气,起身,又拜倒。
$ ?1 P1 d5 y/ J/ e; ^5 Y 素盈由衷赞道:“好一手弹挑吟揉!与泰州唐氏相似呢。”
" h+ B9 c; Z& X A0 e5 j' S0 u A 唐氏的揉弦自成一派,较之其他流派更显凄婉。素盈曾见过有人为练那一手揉弦而废寝忘食。 2 X( H. b5 _) Q) {8 B
跪在地上的萧月瑟怔忡一瞬,答道:“奴婢正是唐氏弟子。” 0 X% _8 B3 i+ m* j$ A
素盈隐约抓住了什么,不禁微笑——有一个姐姐年少时曾延师唐氏学过琵琶,遗憾的是她天资有限,最终放弃,全情去练书法。不过,如此说来,她便与萧月瑟多少有点同门之谊。
8 }; e D5 L- e& [+ a7 k 想到此处,素盈悠然问:“要多少年辛苦,才能练成这样一手琵琶,弹出如此清静的曲调?” ) t; g7 b& E2 a2 ]
萧月瑟仰头微笑,恰有一抹阳光映上她的脸,那神情竟格外庄重。“不在年高,在心境。”她答,“心无杂念,唯求通达天人之境,曲调自然质朴淳静。心若别有所求,曲调也会变浮华靡丽。”
+ P( ^$ C& p/ u% c, {9 G 大约正是如此,素氏的女子能拨弦弄曲的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奏出一手绝顶的好琵琶、好琴瑟……素盈向萧月瑟笑笑,容她告退。 $ F' d: g' y0 J' q
第三十五章无题(2) & l3 A% e& j+ Y9 }
这宫伶有一种骄傲和自信,让她觉得喜欢。 - K5 e: Y7 N, O' ~: U+ d; z
从此素盈偶尔让萧月瑟为她演奏,但并不频繁。
+ {" }: \+ s7 r0 o6 X/ T8 d 喜欢一个人的音乐不需要时时表现出那声音不可或缺。给乐师错误的暗示,扰乱了她的心境,她的琵琶迟早会变成刘若愚的琴音,华而不实。而素盈也会因沉迷一项爱好而受到指责。 " Z' |: O% ^) b1 R4 J& \
这天,除了萧月瑟,素盈还见到了久违的丹媛。
5 c; M- v$ |2 ~$ k: D7 o3 [- I, @ 上一次相见,她还是飞扬跋扈的丹嫔,此时却变得安静沉闷,让素盈又在心里怅叹际遇迁谪的威力。 ( X: I$ \2 m5 M( o! J7 A* z
“姑姑——”素盈刚这样叫一声,丹媛便向她侧身俯首。 ) |% q* }& s6 x4 P7 z
皇后说话时,妃嫔原该这样专注。可看她陌生谦卑的举止,素盈一时间忘了想要说什么。这场合没有姑姑与侄女,只有皇后与丹媛。 9 b' ]8 F0 @$ X
“娘娘?”丹媛依旧垂着眼,侧耳细听。 8 m' Z" h( u! e* u3 `2 W% M
素盈挥了挥手,想要拨开她们之间的沉沉闷气,但这举动全无效果。
F( C0 h# ?, q2 i* Z8 K “后宫太萧条了!”素盈换了话题——妃嫔选女或死或散,有品级的后妃只剩屈指可数的几名,大多失宠多年,甚至有十余年未见圣面的。她们端端正正地坐在丹茜宫中,脸上是几乎相同的谦和微笑,谈吐也不至于冷场,眼神却泄露了她们一模一样的心如死灰,素盈见了忍不住生寒。
8 x/ s2 B5 H7 `! ? “太萧条了……”素盈又叹一声——活灵活现的人不知都去了哪里。
/ w& U5 _( K# U' R6 m4 q. d 没有人接她的话,也不知她们的心里有没有为她的叹息泛起涟漪。
9 c( h1 `+ V; ^4 E' a 素盈对这次会面无比失望,还有一点恐惧:她害怕当她年华老去,也变成她们那样。 # H' a5 ?4 R" a9 g
于是那晚在她夫君的怀中,她像猫一样顺从乖巧。 : l) Q" p* n& p1 A* L. D4 z7 R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女人必须要抓住强有力的依靠,即便素氏的女儿有着大权在握的潜力,也不例外。
" c- }* A6 r0 m/ p 她对他一直很顺从,但他还是察觉到今夜的不同。
3 B8 O2 y2 H' Z) D. p “怎么了?”他在她耳边柔声问。
4 L0 E0 L0 K. p# t( q1 d# s/ I6 l 素盈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斟酌许久才问:“为什么是我?” 5 M6 O- Y' c& R/ Z( W1 M
她心里早为他准备了两个答案,一是因为她的妹妹,二是因为她的义父。他若说出其中一个,便是真心回答,足以证明诚意,让她满意而安心。
( c4 T$ f0 e( ?- z$ m( ]( r 可他抚摸着她的长发,过了很长时间才笑着说:“为你的幻觉。” 0 v5 Y( D( j0 z) B5 i
“什么?”素盈疑心自己听错,半开玩笑似的问,“难道,陛下以为我天赋异禀?” . _ h+ i; @0 c8 g Z0 z, Q1 q+ u( W) }
他的手仍是在她的发丝间摩挲,不答她的问题,却慢悠悠地说:“听说,很久以前,也有一位贵妇有你这样的好头发,绿云乌瀑,绕指成柔……可惜她失去了丈夫的欢心,被其他姬妾排挤,移居一处偏僻的领地。”
5 z; s, ?( V! g- ` w 素盈听得不由屏息。他用那种很散漫的声调继续故事:“她从不哭泣,因为她相信哭泣会让她容颜失色。她每天祈祷,希望丈夫能回心转意……她年幼的儿子与她一同被放逐至那块领地,虽然他年纪小,也能明白他与母亲的前途正滑入黑暗。有一天,一个青衫少年来到他面前……”
( ]% o& H8 H% l I$ ^# l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气,“青衫少年用很忧伤的口气问他,‘如果……我为你实现愿望,你愿不愿意用十年的爱与十年的被爱来交换?从此刻起,十年之内你无法爱任何人;从实现心愿起,十年之内无人爱你……’” . H9 k( ^( n: q3 ^2 B, h
素盈听着听着,身体颤抖起来。他抱紧她,轻声说:“我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会向青衫少年提更多的愿望和要求——大概他那样出身的孩子都很早熟,懂得为自己要更多、更多……后来那青衫少年消失不见,一年又一年,他的愿望全部实现,代价也全部兑现。他觉得理所当然,因为看到那青衫少年,本身就像是命运的垂青。又过了很久,他才隐约觉得:那许多的代价也许可以保留,也许他看到的不是他的宿命,而是他的野心……就像每一个看见异象的先人,只是在无形中面对了自己的企图而已。”
a- Y, [$ J8 ^) ], f1 t0 W 他沉默下来,拥着她问:“你看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宿命,或者野心?”
0 }5 J- z6 D1 x 第三十五章无题(3)
- @6 z- C& R9 J: J1 G 素盈蜷缩在他的怀中,难以回答。
: T6 p, F2 p+ @& G' B: ^5 r 他亲吻她的额头,“睡吧。”
5 Z L1 ?8 A1 P: B# t8 F% _ 然而素盈无法去睡。她知道他也没有睡着,就在他身旁轻轻地说:“我看到的,很美,很沉重,也很危险……” , E' r3 {& K# C) k* v, G: ^
“那就不要尝试兑现。”他闭着眼睛说。
" F! e7 {$ O$ X( p 转眼秋深,一天,素盈在御苑中漫步,忽然看见枫树梢头挂上一片红叶。她微笑着在树下伫立许久,回宫时便觉得染了风寒,有些头疼。
3 k7 ^. v' l- b- ?0 H& x$ b7 O “娘娘要周太医过来么?”崔落花深知太医周醒是平王知交,也是素盈一家在宫中信得过的人。 . }4 P+ ]) A/ L2 _ ^ |6 b
素盈却摇头道:“太医院有位方太医,叫他过来。”
9 v5 F* i$ v( K/ p; w7 k" G8 Z' L# d 她一说,崔落花便知用意,暗暗劝道:“娘娘,宫中形势未明,何必让太医院也惶惶不安呢?”
D8 s4 @0 v9 b9 | z 素盈默想片刻,低声说:“叫周太医吧。” 1 ^* \- O) [' R% q, _. c
虽是小恙,却也难缠。素盈吃了三四天药才痊愈。 ' O& F$ k: |- F( R5 x5 U4 p- R
为防她的风寒染给皇帝,这几天皇帝都没在丹茜宫留宿。听说她好了,他来看她,也没说什么体贴的话,只是两人一起品一回茶,下一盘棋。
+ Y8 c! C) H. g5 q 素盈不擅棋艺,向来对纵横厮杀不在行,初次与他对弈不免有些畏首畏尾。可不过三刻她就发现,皇帝的棋路平和,竟是一派不计较胜负的气象。既然他是消磨时间,她也放宽了心。 % r; q7 W9 s) G& t+ i' s M
宫中静谧,只是偶尔可闻一声不紧不慢的落子。所以宫外脚步纷沓而来时,许多人都注意到,唯独素盈正凝神细想,没太在意。 |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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