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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世界] 一年天下 作者:煌瑛 (完结)

  第四十六章波澜(2)   
: S4 n; P: W4 Y8 t% `, k  “姐姐,要不要我叫阿澜进来,见你一面?”素盈轻声问。
& j( E% F) n& _8 [) u  素湄冷笑:“娘娘就别枉作人情了。你我都知道我撑不到那么久。既然动用了宫正司的人,想必是有了不得的大事要着落在奴婢身上?娘娘快问,让奴婢走得利落点儿。” # u7 c+ q9 b, q! b4 x
  素盈看了看她,收敛了笑容。
! s( k' c* T, F3 e( M2 S' g) _2 t  “姐姐,我晚上睡不好。”她悠悠地说,口吻像是同姐妹抱怨天气太热或是胃口不佳。“就算是白天,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也害怕……” + ]9 Y( [+ ]& K7 D% w
  素湄唇边浮现一个诡异的笑容,静静看着她。 ; ^2 z0 C( u, b
  “姐妹们死在宫里时,父亲说——‘阿盈,我告诉你吧!真相是:有人要把我们家赶出宫廷!’”素盈的眼睛仿佛看着很远的远方或很久之前的过往,低声呢喃,“那时我觉得他没有说错:太安、威武、清河、东平、西陵、南安、北固,素氏七家已经有两家在后宫里人脉稀薄力不从心,难保我们不是第三家。”她伸出手,看着纤细的十指,“但我来了……我抓住了丹茜宫。可是抓住它的第一刻,我想知道: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水毒、遣散宫人、妃嫔病卒和出家、选女还家、皇后被废、方太医死、废后自尽……那些害过我们、想要赶走我们的人,还在不在?她们还敢不敢针对东平素家,还有没有力气暗生波澜?”
4 b. u' c+ ^4 R' c' T  她木然垂下头注视素湄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姐姐,我想,你比我明白。”
; |) e8 [& ^. `/ B3 G. R  c3 A  “你不是为我好。你只是想在晚上睡个安稳觉。”素湄轻蔑地说,“否则,你该问问我这一次为何差点死去。” . V- o( N; C5 o4 d" s1 H* T8 @
  她的笑容越发古怪,口吻越发轻蔑:“你虽然是后宫之主,也无法知道后宫所有的故事。我们素氏的女人,很擅长把秘密带进棺材。”她呵呵地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咳了一声。 9 \6 L8 A) w- N7 q3 [) r8 k
  素盈冷冰冰的目光打量她一遭,不慌不忙地说:“你死之后,尸身会送回我们家。你充满秘密的棺材,会在死去的‘柔媛’身边。你们这对双生姐妹终于又能在一起,若是地下有知,但愿两位姐姐重归于好。”   o. {; o7 o' L
  素湄的脸色变了,“我不跟她葬在一起!” 0 y# w5 J# B& ]- a1 G- I
  “那你托梦跟父亲说吧。”素盈说,“我知道姐姐什么也不想对我说,我也没话转告父亲。” 3 W8 w5 d( o$ e: W  v
  素湄紧紧盯着素盈看,忽然脱力:“没有错……就是这表情,让我想从你身边逃开。” 9 ^5 {( t% A2 j7 o
  素盈听她口风松动,板着脸问:“淳媛小产而死,柔媛自尽,丽媛被废,丹嫔被降——打击我们家,迈出第一步的是谁?是不是废后?”
4 Z1 K  H3 w' h" s7 `- P) @% b0 H  素湄微笑,摇摇头。“你说素若星?她啊,她没有那么做。她没有害淳媛。呵!娘娘,你此刻的表情,让我又想多活一会儿、多看一会儿呢!”她咕咕地笑两声,说:“素盈,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做得最聪明、最正义的一件事——陷害皇后为你的妹妹报仇——不过是被骗、被人利用!可你做得还不错——你不愧是我们素家的女儿,天生就是一个骗子,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4 Q" p( {4 r' `  \4 G  素盈眼中立刻透出寒光:“……是谁告诉你我陷害废后?”
8 ~* A- M6 u2 v5 `) q. K4 N) N3 ]  素湄笑嘻嘻地看着她,说:“你猜吧。”
. R: h2 S$ [) }0 v0 P+ A3 [  “我没有说谎。”素盈镇静而飞快地反驳,“那香气确确实实……我不会认错!我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实,我从没有说过她与琴师之间有什么,我没有诬陷她,她的事情是别人查出来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是那些人陷害她!”
6 V) [% i( P2 \; f  p7 C  素湄什么也不评价,含笑看着她,喉咙中咯咯作响:“我不能告诉你!我绝不能告诉你真相——我要看着你这种表情,直到死。”
# j0 v! _& C, a1 s1 \& N: P4 D  她说着又咳了一声。 2 d" }5 X( w+ D+ C2 A
  第二声…… 9 l, f* J2 d9 }& t/ }
  素盈失去了耐心。“素淳!素淳!”她咬牙,喊出姐姐的真名,双手抓住素淳的肩膀。“你害死大姐,还顶着她的名字苟且偷生。你是不是在黄土之下还想叫这个名字?别人有心面对你的墓碑缅怀你、祭奠你的时候,其实是烧纸给大姐!被你害死的大姐将得到那些人的眼泪和倾诉——你是不是想要这样?既然如此,我告诉你——那位曾经教过你弹琵琶的唐先生,父亲一直不准他踏入我们家的坟地。也许我能够说服父亲,准许唐先生每年都去……而你,你就顶着‘素湄’的名字,躺在旁边看吧!”   : B8 F$ \  l- U! Z; \9 B0 ?& T3 o
  第四十六章波澜(3)   
0 e. L$ }( g6 @+ ]  H# S  “住口!”素淳“啊”地大叫一声,大口大口地喘息。
, n* w) {8 Z$ X: ]1 h' ?  素盈放开她的肩,自己也喘得浑身颤抖。 ; {) X( Q+ {& n8 }# [  F. L8 H" T
  “我没有选择……大姐要害死我。”素淳努力呼吸时,五官痛苦地抽搐起来,“我的亲姐姐要我死,要把所有的罪推在我身上——我不再认她是我的姐姐!死也不要死在她身边!”
3 C3 a  r; w9 b. j& S# p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素盈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 a8 ]* q& |0 r! Q) T
  “她罪有应得!她投靠了素若星。素若星暗示她,要她有所行动表示诚意,她就做了乌絮褥送给阿槐——她自己的妹妹。事情泄露,她说她无路可走。她说,宫正司早晚会查到她,皇后也不放心她。她说,反正我祝诅的事情已经泄露,求我救救她。”素淳一边流泪一边苦笑,“我让她解脱了。我还顶着她的名字承认在后宫私授毒药,让‘丽媛’被废。就算活得辛苦,也无所谓!我活着,而且败坏了她的名誉——够了!”
' s* g$ e" W8 e/ \3 X  “乌絮褥虽然伤身,可没那么快!” ) o+ F0 u5 P2 x' t, A" \
  素盈见她神情苦楚,知道她时辰不多,还想再问,忽听外面响起清泠泠的琵琶声,曲调柔缓缠绵。 ' ^; T6 ~& q6 t1 @6 G
  素淳一听那曲子就入了神,面容也渐渐恢复宁静。“月瑟无错。”她的目光带着哀求。
/ ?* ~; f6 ]* n  W$ ]" J! K5 y  “我能看出来。”素盈温和地回答。
3 j- G( h! n" F6 P+ r- Z  素淳的眼泪又流淌下来。“害宫里的人,不一定非要进宫。你向宰相暗示皇后有私情时,并不在宫中。害死淳媛的人,根本不在宫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人针对我们家。只要别轻信人,这宫里还是能住的。”
4 Z0 `+ _  J- }0 J) z% a  素盈心软下来,握住她的手许诺:“姐姐,我会让你恢复素淳的身份……让那人年年去看你——一定,一定!” ' S7 x! u! x  N# n( i3 r5 B7 x
  素淳不知听进去没有,只顾专注地听着外面的琵琶,听着听着不知想起了谁,温婉缠绵地长长叹了一声:“唉——”尾音上一颤,变成一声咳嗽,生命就在那里戛然而止。 ( D2 q6 h- n7 E. h: X3 z
  这一声叹息将素盈一双泪珠逼上眼眶,不等落下她就慌忙伸手拭去。 - D$ n$ `* S0 q
  素盈看着姐姐眼中的光华一点一点褪尽,摸出手帕擦干净素淳脸上的泪痕,说:“姐姐,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曾经想——为这个缘故,我该帮你,让你活着离开宫廷。”
! h" d/ R) U) ~0 h7 Z( M  她苦笑着摇头:“不只为了保你命,也是为了救我的良心。可是,我不知道能把你救到哪里,也不知道能救自己到几时。终于……救人好难,还没有开始,就夭折了……”
( [  `3 B  O. T  走出门时,素盈已神色如常,镇定地向杨芳道:“辛苦你。你这能耐我记下了。”
7 s( r. l) {9 x! v  杨芳得了她的保证,知道日后不会没有他的好处,便恭恭敬敬地退下。
" z* d) t% T8 r- V" j  萧月瑟原抱着琵琶坐在不远的井台上,这时款款站起来,一身水淋淋的,她也不在意。
, H! S/ W; n8 q- R1 S7 {  “奴婢拜见娘娘。”她怀抱琵琶盈盈拜倒,“奴婢衣衫狼狈,求娘娘恕罪。”
, U; S8 ~' A( y9 i  素盈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唐氏的吟揉,好得很——这曲子,里面那人,曾经弹得很动听……”
; U" I3 o6 o8 t+ C- N  在素盈印象中,素淳的琵琶弹得并不差。可父亲却说她“天资有限”,用这模糊的理由断了她学琵琶的路,然后将她的老师唐公子扫地出门,又延请了书法家让她改去练字。原本素氏内宅有关于这事的谣言,随着素淳进宫也就日渐淡了。时隔多年,素盈在后宅听说:唐公子再度上门,苦苦请求祭拜柔媛坟冢。那时她就猜到:不是所有的谣言都是空穴来风。想不到那样的姐姐,也有过秘密的青春。 + T; q5 \0 W. A5 B% v
  “教她弹琵琶的唐先生,是奴婢的表兄。”萧月瑟站起身,轻轻地说,“他至今未娶。” 6 x& J4 S  `2 k: i: s+ T4 @
  “哦……”素盈神情惘然,无言以对。
$ S6 {# u" w) |3 h; a  “奴婢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故事。”萧月瑟又说,“那时他还年轻,奴婢还小。” 2 O' l: V# I1 z3 j
  “我也不大清楚。”素盈叹口气,“那时,她还年少,我也还小。”
" u; I- ^+ n! |% R) o  为什么美好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小时候?而且,总要错过……难道只是因为她们姓了“素”?   / ?6 A4 X* J; [- ]  y% v5 \8 p
  第四十六章波澜(4)   7 u9 z7 ~( Q" g7 n. B* A
  她们走了几步,素盈用平缓的声音说:“你表兄为她独身至今,所以你也帮着她,说了谎话——你揭发了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奸情。我说的没错吧?”
  S& K0 B8 n" U, ]- H% F/ k+ Q  认为命运对自己不公的人,总要找一个仇恨的对象来发泄。也许是憎恨素若星的存在让她们姐妹反目,也许是害怕身份被识破,也许是积怨已久……也许还有素盈根本想不到的隐情。素淳伪造废后笔迹,萧月瑟去揭发。只要时机恰当,两个人就能扳倒一头大象。
! G: i6 |! i. E4 a0 j- d. G  而负责观望维护皇后的人的动向,判断何时出手最为有利的人——不需要在宫里。
3 W0 E1 G! m! j1 {# d+ ?  素盈叹息:希望对宫廷锲而不舍的素氏仅此一个。不然她不得不考虑还有多少额外的事情需要操心。 3 d( U1 s' p" }
  萧月瑟走得很慢,也很稳。她从容地说:“奴婢只做自己以为对的事情,只说自己以为真的话。是不是帮了她,奴婢不知。” # n, H- R$ B" C* c8 O" m
  素盈无声冷笑。素氏想要假手旁人,总能找到途径,很少需要明明白白地开口求助。只怕素淳几个暗示,我行我素的萧月瑟就走进她的圈套,到头来还以为一切是顺应自己的意志。 * ~0 Y6 k5 u9 ~
  就连她素盈,也小看了某些素氏,走入了那样的圈套,成为阴谋的一部分。 1 {* }- D1 r/ e$ Y: j, T
  “如果我不是皇后,只是素淳的妹妹,问你是否帮助过我的姐姐,你会怎么回答我?”
  [2 h% i4 ~5 @# H- L% R  萧月瑟还是从容不迫:“素淳的妹妹是另一个人,一个与娘娘截然不同的人。奴婢没有见过她,不过按照素淳对她的形容,奴婢以为,她大概根本不会问。”
" t$ U( @; T. w8 r* ^+ @1 w0 {  素盈点点头:“是……素澜,和我很不一样。”
2 E1 \2 Z6 |  ~3 Z  o2 s8 f  后宫之中,后妃之死还可引动短暂的小小波澜,而一个宫女的死去,连一段稍纵即逝的插曲都称不上。即使她身为中宫皇后的姐姐,好处也只是尸身得以归家入葬而已。
' C. F1 c2 w; ~' Q$ L% Z, s  隔天,平王府派人来接浣衣宫人素氏的尸身。素盈自己不便出面,指派一个小宫女去看。那小宫女回来说:“平王府来了一位管事,带着两个下人,在北泰门外用青牛车接了宫人素氏。” ' b+ Q# w, \: T% s/ g
  素盈问:“然后呢?”
! K, L5 [2 p: J) M+ B  小宫女被她问住,讷讷道:“然后……他们走了,没了。”
$ E4 J+ H$ ^5 M0 L- b  没了。
2 k! M; z$ ]5 s; N/ _  她的双生姐妹尚且有两名兄弟来接,只因死前还有“媛”字挂在姓名前面。而她,四岁受教,十年辛苦,宫中三载费尽心机脱颖而出,荣华却不足四年就烟消云散,三年难熬的宫人生活,一声短短的“没了”,这一世就轻轻揭过。
1 Q3 ~9 @. Y: v# l0 R  素盈没有说什么,唤来轩茵,比划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陪我,好久没回王府。不如这些天回去代我向平王尽尽孝心。”说罢又交给她一封书信,让她务必交与平王。 3 c4 `& `' E. S, \0 G% [* T% E
  信中无非交待姐姐的后事。素盈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只有能够陪葬皇陵的女人,才是他认可的好女儿。他与素沉安排轩茵在素盈身边,原是打算遇到紧要情况时,有人方便往家中传话。素盈特意用上轩茵,希望父亲明白她看重这件事。
7 S0 F# i; h" u% v0 z) v# M1 w  轩茵自是不明白这些,虽然不情愿离开素盈,但素盈如何吩咐她就如何做,这天晚些时候就带着信回平王府去了。 8 q. r9 Y7 K7 m6 z/ N
  素盈还未怅惘几时,出猎的计划和所用明细已送到她面前,让她不得不立刻振作。 1 @3 e8 L5 M/ C$ k% N
  丹媛来拜见皇后时,素盈顺便向她提到出猎的事,平淡地对她说:“这一次没有让姑姑跟去,姑姑不会怪我吧?”
6 o. Q: Y) M) H. }, s  丹媛含蓄地笑道:“妾近来身体不适,就算娘娘厚爱,妾也不得不推辞。” % L- o& m+ ]% j! q6 T% F6 H
  她的样子委实不像有病缠身。而素盈和她彼此也明白:既然她们已决定联手,那么一个人出猎,另一个人自然要留下守望后宫动向。
+ j4 [( _: [) q( ~; Y  “别闹出什么事情就好。”素盈一面翻看随员名册,一面说,“这次要带四五个选女同去,也不知道谁能像我们阿槐那样好运气,一次打猎就蒙圣宠。”
3 U1 h9 _# k* p  “四五个会不会有点多?” 5 n: Q( n4 e, c8 g( g- @
  “后宫自从灾年之后就样样萧条,人多点才热闹。”   
2 |8 U* P+ k' h- M' j2 U  第四十六章波澜(5)   
  Z0 E, o6 C9 }  丹媛认真看着素盈,取笑道:“娘娘还这么年轻,倒是想得开。”
8 G% R' i( H3 O6 ]  “年轻?就算年轻,也不能一口吞下一头骆驼。”素盈说着狡黠地笑笑,“圣上正当英年,膝下皇子却仅有东宫一位,令人唏嘘。若是哪位聪明伶俐的选女能得圣上欢心,尽快为圣上添儿添女,那便是国家之福,也是我们的福气。” 6 Y: E7 e: n' V7 D6 x& G, M
  身为皇后,想要自己生孩子也许有些风险,但她不会得不到孩子——任何一名宫人诞下的男孩,都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只要她愿意,总能找到办法抱来养育。
7 x: W2 A! P& t' F9 J  丹媛明白她的意思,听罢欲言又止。素盈见她神情有异,便问:“什么事?想说就说出来。吞吞吐吐可不像姑姑的作风。” - T$ i+ ^  P1 l" p/ @9 q% j
  丹媛笑道:“平王特别提醒过妾——妾不大相信,不过……平王说,娘娘的命格特异,抱养别人孩儿这种念头,最好想也别想。此事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再说娘娘自己正当妙龄,又不是没有机会。” 4 ?/ A% L) s' a, Q3 \  s
  素盈知道他们怕她妄自托大,日后被皇子生母反将一军,落得一无所有,连丹茜宫也不得不拱手让人。 ) t% A3 R8 j9 U' K, Z9 H
  “以后的事情我还没有打算现在就决定。先不说了。”素盈调转话锋,看着名册蹙眉道,“荣安公主身怀六甲,竟也要一起去凑热闹。” % B7 b; M* ^; c7 ^) m9 E
  “公主要去,驸马就要随行,驸马手下的飞虎卫自然要出一支精锐跟着——这么说,娘娘要小心了。毕竟,她可是毫不掩饰地把娘娘当做杀母仇人,几度扬言要为母平反。”话虽如此,丹媛的神态一点不慌张,似乎对素盈很有信心。 : S- G8 \/ b# C) J. x$ D. F9 ^
  “她那样明目张胆,至多让我脸面上难看。烦的是她这里明修栈道,旁人借此机会私底下暗渡陈仓。”
: T8 P2 R  \/ C* A' q  丹媛替她叹道:“偏偏,这时候丹茜宫卫尉又不在——难得让一个对娘娘死心塌地的人掌管了丹茜宫安危,这时候却指望不上。如今这位卫尉上任还没几天,不晓得是什么底细。” * ~$ x9 o* v/ w! M9 k" Q8 p. `  h
  素盈喝着茶,斜眼看着她,“姑姑想说什么?”
! h1 \" U  O  [& ~+ _  丹媛也不卖关子,径直道:“素澜想与娘娘重归于好。娘娘也知道,她丈夫可以随意动用相府青衣卫——人数虽少,但青衣卫以一当百的名声还是有的。”
* R8 Y* y" w4 U$ d6 [7 i  素盈冷冷一笑。“怎么?我身为皇后,沦落到要靠宰相的卫士来保护?就算丹茜宫卫尉靠不住,还有大哥带飞龙卫同行呢。”话一出口,素盈已察觉不妥:飞龙卫、飞虎卫是公主们陪嫁的武人,名义上虽由驸马掌控,然而凤烨、荣安两位公主也有着绝对的操纵权。假设荣安公主真的发难,凤烨公主必定不放飞龙卫与自己妹妹做对。素飒手下精兵良多,然而他已带去边陲,借也借不回来。 / l3 ]; |2 r* {/ y% q
  素澜明知素盈左右找不到依托,才有胆量借这机会修好。
# L" z9 j- y4 Z% J1 O4 c  “祸生肘腋并不罕见,君王被近卫谋害的事情也有,何况皇后?留个后招未尝不可。她如今向娘娘示好,有益则合,无益则散,何必拒绝?”
' K! S( p" T3 ]- F0 T7 P  “姑姑不必危言耸听。”素盈合上名册,面无表情地说,“圣上出猎这许多次,也不见得回回都有变故。我虽然无德无才,现在还没落到要靠出嫁的妹妹来保驾的地步。” * f1 J9 o5 G0 E9 p, z- q" v1 b) d1 h
  丹媛见她态度没有转变的意思,笑着为自己分辩:“娘娘知道妾这些年来与相府交情匪浅,为宰相的儿媳说一两句话也是当然,再者,她还是我的侄女、娘娘的妹妹。” % L/ b3 Y9 c4 s+ o- D
  素盈没有说什么,心中却多了一种因无力而生的畏惧:东宫有左右卫率府,公主们有飞龙卫、飞虎卫,他们各自牢牢掌握一支卫队。她只有丹茜宫卫尉,却没法控制卫尉的人选替换补缺,这让她感到不安全,而她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 \) S" v5 [( }( Z/ P- w
  幸而那天皇帝驾临丹茜宫时,提到了狩猎,又提到了荣安公主。
& }; T2 m- G# [. O, p  “挺着大肚子还要凑热闹,简直胡闹。”他一边摇头一边说。
/ i; \: t" G$ ?2 F! ]7 f, C  见素盈面有愁容,他看穿她的心思,牵着她的手,用很随意的态度说:“我已经命她乖乖呆在家里,不准随行。否则的话……不知道又要替你挡什么东西。”   ! l' w3 j) m; R1 X% v% R
  第四十六章波澜(6)   
; w" b# {2 S( {6 y9 s1 w  素盈笑道:“公主身边的物品不会接二连三出意外。”
% b, W2 C% c: q, ~9 z+ A6 w  “一次意外还不够教训,就真该狠狠罚她了。”他说罢,若无其事地补充一句,“凤烨身体不好,也不去了。不过两位驸马还是会随行。素沉做事稳重,信默的身手好得没话说,我很喜欢带他们一起打猎。”
+ Y+ u9 H6 u5 e  他已表态,素盈自然没有异议。   
/ n6 l7 I4 q" x9 Y5 R# b/ t$ v6 V  第四十七章面目(1)   ; V" a6 R& T. o9 }
  五月是打麋鹿的好季节。四月底,宫中已派人在崇山起了行帐,五月中,皇帝带着皇后与一干心腹臣子浩浩荡荡驾临。他要在这里呆到七月,其间不能抛开国事,于是把他的朝廷的核心也带来了,唯独留下宰相与东宫。素盈不再相信他是个不假思索随意安排的人,知道他的计划常有用意,因此尝试用他的方式去看这个形势:东宫与宰相在京中互相掣肘,彼此怀抱杀机,无论谁被对方抓住把柄,都是死路一条。为这缘故,素盈料想他们应当会各自安分。 ) r) o7 H2 g8 s& R" R, r
  而后宫中,素盈也已做了安排——临行前,丹媛毫无悬念地封为钦妃。其实素盈对姑姑并不放心:她们两人都知道,平王的是非观总是一面倒地倾向于有希望的女人,只要在宫中有实力,是否心狠手辣、做过错事,他既往不咎一力扶持。素盈担心姑姑向自己倒戈一击,对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再者只钦妃一人晋封似乎有些说不过去,素盈便旁敲侧击地建议皇帝让景嫔进为熙妃,安嫔进为宁妃。钦、熙、宁三妃同是二品内职,却分了先后,钦妃略高一些。但有熙、宁二妃在,多少能给钦妃找点事情做。然而皇帝并未采纳素盈的建议——大概是怕她弄出一个熙熙攘攘的后宫,又无法控制局面。既然他已经想得周到,素盈也不急于求成,欣然与他同赴猎场。
, r6 {/ K( X' X9 d  唯一令她不快的是:素澜以东洛郡王之妹的身份,与素沉一起随行。素盈近来已逐渐明白,皇帝不愿后宫势力与宰相结交太深。依赖宰相的钦妃不甚得宠,甚至皇后多年来与宰相若即若离,大约也有这种考虑在内。素盈的身世无法回避与相府的关系,只能尽量与他们保持距离。原本她就不大喜欢素澜,这一路上几乎没有正视素澜的存在。
: Z+ a! s8 E( z% e  正式出猎那天清晨,皇帝穿一身鎏金银甲,一件白色滚边、绣着绀碧色云纹的青披风。也许是色彩的缘故,当素盈见他泰然自若地立马于草原之上,眼中仿佛看见一片干净无比的苍天。 - J8 K% @/ ]; S9 F
  帝后二人与一干贵族观赏了巫师向山原神明献祭和祝祷的舞蹈,又亲自酾酒,为狩猎带来的喧嚣向各处神明道歉,请求他们赐予丰厚的猎物,并许诺将献上牺牲。 1 N& G8 V; H8 N
  经历这一场仪式,狩猎才正式开始。
! Q" c7 C* n$ |4 b  素盈曾经参加过皇家的狩猎,但那一次的经历乏善可陈。这天她才有些明白,拥有天下的君王为什么单单迷恋这种消遣——百里草原无边无际,到此放眼四顾,方知天宽地广。风吹草舞,云卷云舒,无不诱人引吭高歌。勇士纵马驰骋,放声长啸,当真有气吞山河、呼喝风雷之势。鲜衣骏马数百骑,纵横叱咤,豪情直上云霄……“逐鹿天下”所说的景象,在此具体而微。 / M! L- E: A9 G3 u3 Y3 p& i* j
  而她眼中那片干净的天,这时也风云变幻,化为草场上一股闪烁银光的青色狂飙——他扬鞭呼喝,搭弓引箭时身手矫健,英姿不输少年。 % Z. m/ T+ ?5 P) V" E) P( ^
  素盈在这氛围中不知不觉地微笑,跟随他身边,看他全神贯注地控弦,一声锐啸,一只壮硕的麋鹿在远处扑倒。
( K* Z! t( O9 `* w  一片喝彩声中,他开怀而笑,笑声朗朗,眼中闪动明亮的光彩,向来沉静宁和的面容忽然无比生动。素盈看得发呆,觉得此刻的他是如此不同寻常。
* U2 r( F4 b$ h5 }: Z4 s  在草原上驰骋半晌,他说:“皇后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他总是带队去崇山中搜寻虎狼,但从不勉强旁人与他同去。 4 h0 X: l6 [: b2 `2 t+ @- H
  大约是在开阔的草原上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也比平常洪亮豪爽,不似平日那样低沉和缓。素盈想知道,跟着此时的他,她还能发现多少个以前所不知道的他。于是她仰起脸说:“愿与陛下同行。”
# E, S  S$ o$ ^& m& g) T; x( y9 ~( ?  他用含笑的眼睛望着她:“同我入山的都是勇士。崇山中猛兽出没,你不怕?” , X; j; Z! N+ [% [, K) q
  素盈微笑:“遇兽则走,还能叫做‘打猎’吗?” . @: q) F$ ?# H2 H0 Z. \: }$ w
  他笑着振臂一呼:“来吧。” 1 |" R4 A2 [* B/ }4 D, d# G- w
  崇山并不十分险峻,然而林荫茂密,他们在山脚流连少时,一边向上迂行,一边巡狩猎物,行至半山,收获已颇为丰富。皇帝未能猎到虎熊,有些遗憾。素盈倒是射到不少山鸡野兔,猎物之多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后来才知皇帝不愿她的猎绩黯淡,命狩人驱赶走兽到她近前。   
3 F4 A2 g  u2 U; P4 k& z" a+ K  第四十七章面目(2)   
9 ~/ u3 s; b/ h7 C9 y5 p4 `: o: y  渐渐行至高处,素盈察觉到有些冷。皇帝与她并驾齐驱,兴致却丝毫不减。 0 f4 f6 _3 D2 W+ J) Z$ X
  “前面有地可供暂歇。”他拿马鞭一指,素盈果然看见山腰上一处平坦开阔的空地。他解释说:“这里叫‘半醉台’——路走到一半,在半山腰上,喝一半酒,留一半清醒的地方。”
/ x3 c6 c- M4 j  素盈忍俊不禁:“在这里半醉,到山巅岂不是要醉倒?那要如何下山?” 7 M; \5 T4 ^# e* D9 f2 d
  他却恢复了往常的口吻,漠然回应:“到了山巅,你就知道:想醉倒也不容易。高处不胜寒,冷到清醒才是真。”即使来到野外,他宛如换了一个人,但宫中那个他的痕迹,也无法丢得一干二净。 6 f% q1 T: g) p2 C. V
  素盈见他意兴阑珊,忙一扯他的衣袖道:“陛下,有狐狸!”
! f, v0 ?8 F+ x/ H0 d: Z2 v  他从容地挽弓,一箭射出,也不看结果就向素盈笑道:“这该归功于你的好眼力,回头让人拿给你。”
# |4 F: a/ x$ ?( \+ {7 u3 k% R  素盈刚谢过恩,狩人捧了那只狐狸上前——竟是一箭自左目入,没伤到皮毛。素盈看得目瞪口呆,忘了掩饰惊诧。他把她这样子收入眼中,爽朗地笑着拍了拍素盈的背,又策马向前。 ) T; {# J: _( k* q, Y. q& m
  半醉台上早已收拾干净,备下好酒,为帝后二人张开七尺坐榻。勇士们席地而坐各自烤野味佐酒,连皇帝也把披风撇到一边,加入他们的行列,亲自动手——这在出猎时不是什么奇景,但素盈第一次看见,不免还是惊诧了一会儿。她在一旁仔细观察,发现他此刻待人的态度格外亲切,仿佛他只是一群猎人中的头领。那些护军对他依然恭敬,但态度较之平日总是放开了几分。一大队人马在半醉台上热火朝天地饮酒放歌,除了衣饰器用更为精美之外,与寻常结伴出猎的猎手并无太大差别。
$ P3 h8 T: R4 v  素盈本在坐榻上观望,见皇帝尚且如此平易近人,她不敢自恃身份,即刻脱去披风,挽起衣袖走到他身边,微笑说:“我来试试。”他正坐在两位驸马中间烤一块鹿肉,见状将长扦递到素盈手上。
; s  q1 N7 y  r/ ^' U9 ], N: I  素盈手法灵活利索,一阵功夫将大块鹿肉烤至半熟,又麻利地用刀切了,以盐醯佐味。众人看得默不作声,连素沉也颇感意外。他只知妹妹曾经入宫照料淳媛饮食起居,却不知她是亲力亲为。皇帝倒像是早知她的能耐,尝过素盈亲手奉上的鹿肉,向众人笑道:“只怕日后的选女都不学琴棋书画,改去洗手调羹了!” # t# k. J, i, T/ q$ U: c7 r; |1 Z
  素盈听这话就知道他喜欢,心中自然高兴。她毕竟是帝王女眷,虽然不摆架子,却也不敢与众人过分亲热显得轻佻,与他们一起喝了一会儿酒,她就找个托辞,起身去附近看风景。
; O! w; {" c7 I, o! J) z2 ^: q  不一会儿,皇帝也离了侍从,悄然走到她身后,说:“转到后面更好看。”说罢携起她的手,拉她绕过一片山岩。
, R  S' [0 |" {  N3 ^  眼前果然豁然开朗——苍翠树林向外延伸,尽头的草原远远可见。日已西斜,一片金光染上树巅,风吹过,壮丽的色彩立刻活跃起来。伴着飒飒风声,素盈不禁深深呼吸,伸出双臂迎风入袖。“真好啊——”她的由衷赞叹,只能用这三个最简单的字表达。 / w6 v* C0 Y5 \
  他轻轻点头,指着遥远的草原说:“我应该轰轰烈烈地生在那里。”他将手臂一挥,指向树林另一面一片幽深的山谷,“然后,清清静静地死在那里。” 4 i6 y  Y$ e7 Q8 `# M9 g$ e
  “陛下!”素盈忙出声制止他提不祥的话题。 4 r$ v# @! C, b% H+ D8 F
  他看着她笑笑,不再说。
5 y6 \  ~1 o) S  纵然是帝王,也有不能实现的愿望。他即位没多久的时候,他的陵寝就选定在王家的风水宝地,离此处的清静尚有漫长距离。据素盈所知,那里在几年前已经营造完毕。她看看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6 G! O  b- V; H" |  他们并肩相依,一直看到太阳要落山。 + R$ n5 v" x' J6 j
  “该往上走了吧?”素盈对眼前的壮美恋恋不舍,但也期待行程终点的风景。
% M& R' ^$ D. O/ @( r6 c$ r& {  他却摇头说:“我们这就下山了。” 7 E: L7 o/ c1 c1 w1 W
  “哎?” : t1 o9 M2 }+ o1 v$ _1 x6 Y
  他回首仰望山峰,幽然道:“我去过山顶一次——那是跟随先皇狩猎来到这里。先皇身边的大臣极力怂恿我上去,可那一次之后,我只觉得遗憾:为什么要走上去?为什么没有停在留一半清醒一半醉的地方……”他低下头沉默片刻,摸了摸素盈的衣衫,笑道:“山里很快要冷了,你这样子没法逗留。走吧。”
蠕过来蠕过去
an nyung ha sei yo,na nen小七yim ni 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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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面目(3)   
' C$ @+ c' J0 \5 F  这一天他们猎绩斐然,晚上在巨大的篝火旁歌舞时,人人都欢欣自在,仿佛忘了他们来自宫廷。第二天皇帝又带队入山,捕到一只年轻的雄虎。无论场面还是战果,都令素盈大开眼界。第三天帝后一起去草原上打野兔,薄暮时分在湖边饮马,素盈靠着她的踏雪,极目远眺。
+ f" b: R. u# w5 q" J- Y* x+ m  落日熔金,莽原如画,晚风四起远飏天外…… 7 K. J% g7 u0 C" H
  素盈削了一段芦管,放在唇边吹奏,可惜音色不大美妙,原本苍苍茫茫的曲调多了几分凄迷的韵味。皇帝倚在他的流星骓旁,静静倾听。 1 Z* b, `# Q: d; U4 s' C
  一曲吹罢,素盈叹气:美则美矣,然而在这块天地之间过一辈子的人,一定也有他们的烦恼。   s( z9 H4 K$ p$ z& E. `
  她的叹息还未散去,芦笛声又起——竟是皇帝在吹一支乡谣。简短数声成就一段灵动曲调,他吹罢笑道:“你那一曲太悲了,实在愧对美景。”说着高声问身后随从,“还有谁会?”
% I" }2 j) L1 A: o: a% B% b  近侍们嬉笑着纷纷吹出家乡的歌谣。一人吹笛时,众人唱和,又成暮色中一道风景。 $ Q" \6 m; b, a* @9 [
  他的芦笛吹罢就随手扔到一旁。临行时素盈俯身拾起,用一茎柔韧的长草将他们的笛子缚在一起,小心翼翼收在腰间的锦囊里。虽然她提醒自己:他们属于变幻莫测的宫廷,今天对她微笑的人,也许明天就改变。但她还是珍惜这一刹那——又一个她见所未见的他,被她收藏。 & H$ K$ c; ?% Y6 ^' v" J
  第四天,皇帝原打算与众臣议事之后一起击鞠。素盈等来等去,不见御帐有动静。她心中生出不祥……她已渐渐学会如何从他周围的动静、从他身边每一个人的脸上来推测情况,而此时此刻观察的结果让她沉不住气。
" i9 u% f) n9 V  她派人去御帐打听,然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 ?/ w8 \, r* c, @
  在她有些焦虑的时候,却不得不看着那可恶的白衣女人在行帐间逍遥地飘来荡去,这让她更烦闷。 ) J+ I2 i9 V' u9 Z
  “阿盈,你知道什么是‘不幸’吗?”她说,“怀抱希望而来,却发现希望只是空中楼阁,一切都要从头做起,目标变成最最基本的‘活下去’——雄心壮志沦落到为生存挣扎,这就是‘不幸’。”她说话时从不照顾素盈的情绪。 9 b- U$ o7 f1 e0 I! H, ^
  素盈瞥了瞥她,默默在心里说:“不想看见你!”
. M" C5 [: S: P5 K1 h! |  r  “你差一点看不到我了!”女人在半空中迎风起舞,边舞边说,“当你把‘不幸’视为理所当然,对自己说出‘我要适应,适应这宫廷,努力活下去’的时候,你就看不到我了。你越来越不敢冒险,越来越沉默,所有的话在说出来之前都要再三斟酌,有时干脆缄口不言。结果,慢慢变成一具安静的行尸走肉——那样的你,再也不会看见我。”
3 |, q$ a1 Z1 I* r: B$ r; |/ S  她又说:“情愿安于现状的人,即使眼前有再多的选择,他们也看不见——所幸的是,你又看到我。赶快啊,阿盈!你又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与其一步一步地挣扎,为何不要你亟需的大权,让局面彻底改变?”
( }8 ]  ]3 ?0 g8 S  “抉择?”素盈站在皇后大帐前,冷眼看着她,“现在的我,与你能够实现的承诺,相差很远吗?我想要的,我能够得到。就算你给更多,对我来说只是多余。我只取所需。” ) @8 }/ i: v+ J
  “你还不知道吧……能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你,你想要向他寻求庇护的这个男人——快要死了。”白色身影轻悠悠飘到御帐顶端。
% Q$ g7 L# b2 H# l+ h- G  恰这时,皇帝与一众大臣走了出来。女人翩然落在皇帝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皇帝似乎觉得肩头发冷,微微颤了一下。 " t! c* h3 d9 J
  素盈看在眼中,脸色更加苍白,不禁快步向他走去。 : P: @+ n7 c( ~( g  J* c% n
  “他快要死了。”白衣的女人又说了一遍。 1 T# Q* V6 v& J% Z3 G  l  O0 P
  “……你说谎!”
' u4 m2 \/ U, c  “信不信由你。”白衣女人漠然说,“素盈,赶快为自己打算吧!八岁的孩子不明白天下的意义,奉香的女官担不起天下的重担,可是你——皇后陛下——你马上就会发现:不能不要,否则你一无所有。” 1 X: m. w# k; K( F
  素盈越走越快,神色不定地一直走到他身边,失礼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他不明所以,见她的表情又惊疑又难过,他宽和地向她笑笑,说:“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 C3 L4 c/ M( l) y3 k: Y
  第四十七章面目(4)   
) }; m- ~8 k" u: }5 w! H$ V  他说着,轻轻挣了一下,却没把袖子从素盈手中挣脱,于是换上严肃的神情望着她。
4 E3 M5 A5 x! S- R  明明是在阳光下,素盈却觉得有些冷,还有些眩晕,越来越看不清他。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口气,放开他的衣袖随他步入御帐。 - n* [2 W0 R3 i. c# q( Z
  身后帘子垂下的一刹,三天的快乐隔绝在华美的御帐之外,他在她面前变回君王。
; S9 z' s/ }! @4 r7 w' d6 k  帐中有种清甜温暖的香气,毫不张扬地浮动在他们周围。 3 `$ t7 J" O, E) X) \6 |
  素盈心神恍惚地站在他面前,又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出神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大臣们离开之后,他的神色并不愉悦。见她眼神凄凉,他沉声问:“你已经知道了?” 5 |  M2 W6 d/ w$ j0 `6 X  U
  素盈一哆嗦,反问:“什么?”
. e* w+ ]# c$ z  “兰陵郡王在西陲连败,伤亡惨重。”他眉头微锁,“上一战中他被俘,是副将谢震突袭敌营将他救回。如今西陲战事陷入僵局,形势不好。”
  E- X1 c; g7 p7 n- ]2 T# j1 S' j  “什么?!”素盈一惊,立刻跪倒代兄请罪——古来帝王常把“百姓有罪,在予一人”挂在嘴边,把全天下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明君。身为他的配偶贤后,皇后自然一样照做。她的家眷做事不力,其中肯定有她的错,她必须主动求罪才显得识大体,若是求情,反而显得不明事理。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变成一种规矩。纵然素盈一心担忧她哥哥,也要按这规矩先数落自己一通,并且还要为她没能服朝装正式谢罪表示惶恐。
, M9 R; [. Q% X  他随意宽慰两句,又说:“东宫请求西征。” 3 Y  W" O& \/ L8 `
  “战事吃紧?”素盈心下一阵紧张:东宫十四岁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带兵出征理所当然,恐怕反对的人也不多。然而阵前又不同于宫中,一旦他统帅西陲,可以轻易找到置素飒于死地的理由,就算是先斩后奏也未尝不可。 - `) B; B1 g# ^, S
  不是她过于多虑,只为身计、不顾社稷——假使东宫真的没有其他企图,区区西国,何至于让他亲自领兵?国中又不是没有可以带军的将领。历代太子挂名天下兵马大元帅,不带兵还好说,一旦实实在在把握兵权,谋权篡位的尚且不乏,扫除异己更是屡见不鲜。
7 z& k* K. f: R  V; U9 D  “东宫身为储君,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她向他暗示太子的特殊地位——该担心的人不只是她,还有他。 & u! E7 s* l* f. v+ D1 ~* D$ p: L' \
  “确实……还需再细想。”他稍稍拖长的语调,流露出对这个话题的疲惫。素盈察觉他对东宫也不放心,她反倒略微安心。
, d- Q7 C) n# w9 v  他锁着眉头在帐中慢慢踱了几步,“征虏将军战死,兰陵郡王击败西国还没有多久,它又卷土重来。兰陵郡王的队伍锐不可当,再度交锋也吃了亏。这西国,当真不可小觑。” ) J# ~; o7 n5 K0 N3 S
  素盈走上前拥抱他,“不过是小小的西国,怎么能够难住想要轰轰烈烈活在草原上的你?”——国与国之间的事轮不到她操心,她不想自作聪明在他跟前出谋划策。信赖他,才是最聪明的态度。
8 _0 R: B# E0 g$ A; O# V, J3 u6 H7 c  她的奉承让他“嗬”的笑一声,至少是对她短暂的满意。接着他又问:“说些别的——丹茜宫这些天还好吧?” " I0 _# m& }, W* M( }7 u" n, z
  皇后出行,丹茜宫不会禀报动静,但他似乎知道钦妃会按时传递消息给素盈。
  y7 p$ I) H$ X4 H8 g9 d  素盈眨一下眼睛,立刻毫不隐瞒地回答:“平安无事。”他从来不过问她在丹茜宫做些什么,这时候提起来,自然因为她哥哥在外面吃了大亏,她轻举妄动难免正中某些人下怀。这道理素盈明白,慎重回道:“请陛下宽心。”
+ T& }% h+ f7 T6 o" \* R  “但愿如此。”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你对淳媛的事情念念不忘,近来又想起她了。有些事情,揪出来容易,压下去难。如果不是你能够巧妙解决的,就放过别碰。我不想再听说你身边的人莫名其妙地死掉——尤其是现在。”口气虽然不甚严厉,但话里话外听起来像是责备。 - q" r8 ^- D3 P
  素盈没有贸然回答,心中却不免怫然:今天之前,他从没用“听说”二字来旁敲侧击。今日骤然提起,多半是方才有人借故质疑她的品行,让皇帝再也不能装作不知、不闻不问——朝中从来不缺闻风而动的人,但这反应未免太快了些。   
; o4 _3 r, m3 F. W5 h/ |- ?' M  第四十七章面目(5)   
2 b9 @1 M: E2 F; E# {( z4 N' M: v  “忘了她吧。过去的事、死去的人,都没有什么意义了。”皇帝看素盈脸色阴沉,不疾不徐地说,“假使日子太清闲,沉湎于无用的往事也无所谓。但有很多事情待做的人,不该拿怀旧当消遣。” 4 K7 W: _. I9 C/ V; V
  这算是责备之后的安抚?素盈睁大眼睛望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问他:他当真能够把生离死别看得无足轻重?还是说,对他而言,忘掉一个他喜欢过的人,就像扔掉一张写错字的纸一样简单? ……可她问不出口。
) E& k4 J8 g) [( A  “素槐可是真正的素氏女儿,并不完全像你看到的那样。”他看她的目光很平静,连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安稳。
, `2 j$ J, {& i- ~  素盈暗暗腹诽:素槐看到的他,也未必是真实的他。难道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之间那些曾经昙花一现的缱绻笑容、缠绵眼神,就可以跟死者一并葬送?
# E# t( X$ y- [+ ?- d( V  她心里酸楚: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一定也会轻而易举地把她忘记。但假使他先她而去,她恐怕没有他这样洒脱的心态。 ! F  b( t$ I$ G
  “察见渊中鱼,不祥。”他无视她的感伤,继续说,“你把宫里的事情看得太清楚,下面的人会惶惶不安,你自己也会大失所望。”
! k: V) v/ r( }  V8 H+ K4 Y/ N9 O) x+ X  可是,他又何尝不是看得太清楚?
; u' x& ~) `5 s* J4 s5 I  她的每个想法似乎都被他听见,他又说:“脱缰固然不好,缰绳勒太紧、挥鞭太急也非明智——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 H! e7 W1 h; B9 ]6 Q7 F( |  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不加掩饰地责备,素盈垂下头无言以对。 2 \& M0 g* @7 i. H2 V
  为一个虚幻的女人所说的一句话,她担心他的生命,担心得在众人面前失态。而他担心的,永远是深宫中那些盘根错节的隐秘和关系。
. V* ]+ s1 _9 ~- R) \8 [  见她的神情变幻,他柔声说:“今天哪儿也不去了,你歇着吧。” 8 Q  M8 E6 F$ K: s3 w
  素盈一言不发地告退。
) U/ @7 ^3 A) H9 d  然而“歇着”这种事情,在这时候决不可能。离开他的身边,素盈心中立刻被另外一些事占据。她回到自己的行帐,沉下脸思忖自己的处境。
  e1 t$ t! P4 P0 d$ l7 l  宫女禀报:“白公公求见。”
) c6 N2 m2 I* h0 h' V4 x  素盈从沉思中回神,不知他为何而来,但觉他来得正好,立刻准他进帐。   
- ~4 f3 i+ W  R: K" z8 |, u5 T  第四十八章兄弟(1)   9 ~1 u& }6 |9 P8 q
  白信则目不斜视,捧着一个不大的皮囊走上前。“娘娘,您的弹子袋掉在路上。”
/ |2 {( B  A' |. A* ]+ j  那是素盈昨日打野兔时随身带的,未注意到腰上的绳结何时松脱,回营地时已失落不见。“你没有跟着出去,怎么捡到这东西?” 9 G( x9 B# Q; K( o3 S
  “是白将军拾到,让小人送进来。”
/ k# T6 [+ k$ m. f( s  素盈掂了掂手里那一包铁弹子,向信则笑道:“如果今天荣安公主在,他一定当着公主的面,亲自给我送进来。”她攥着那个皮囊,不知不觉用了力,揉得起了皱。
7 k7 T0 G' v. T5 J6 W0 H  “信则……”她微笑着说,“记不记得我把你调回丹茜宫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对你说了什么?”
  M; o: F/ s& v0 Z% \  “娘娘的话一针见血,小人不敢忘。”白信则低声回答。
0 k6 n: F2 @% s7 s6 z' Z/ T# A  那时她说:一个宁可与亲弟弟假装不和十几年,也要呆在宫廷中的人,应该明白——他是个阉人,只有宫廷才是他的世界。一旦出去,就算家里有钱有势、供着一位公主,在别人看来,他不过是个异类,是体面人家的美中不足。 " M6 Y, x3 u6 k3 h) ^
  素盈记得,白潇潇早几年前就说过,白家的长子丢尽了父亲的脸,应验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连庶出的姑母都看不起他,白家还有谁会珍视一个微寒的宦官? : I1 K6 y: _  T/ ~
  那时白信则屏息敛容默默听她冷嘲热讽。
: w7 D2 P/ o  r7 q, [( [! D  素盈觉得她和这人有种微妙的缘分。她并不是十分相信“天意”、“缘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相信人心和人力的可怕,所以她更想让这人站在她一边。于是她当时坦言:她不需要白信则在人前奉承,她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白家对她的所作所为人尽皆知,既然很多人都以为她把信则调回手下是为了折磨他,那他们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演一对仇人。信则只需要像对待信默那样对她,就可以了。 8 z' X( ~9 H: w' g: u
  听了她的话,信则并没有显露出惊诧或疑惑,只是平静地问:“小人是白家的人,娘娘不恨?”
" A: ]. ]$ {$ a' s  素盈无动于衷地回答:“谈不上恨不恨。我心里,白家的分量没那么重。至于出身白家的你值不值得信赖,我情愿试试。”
' t/ D7 o- a0 _5 F  第一次尝试是在皇极寺——素盈让信则守着她的房门,理由是他做了一点鸡毛蒜皮的错事,罚站,顺便守着她午睡,无论谁来惊扰都算在他头上。那一次他果真没让任何人察觉到皇后已不在房中。不仅如此,期间哪些人想要一探究竟,哪些人对皇后的举动颇有微词,他都有条不紊地一一尽数。 1 [5 k2 u0 l! Z! _
  素盈还没有信赖他,因为一直没有找到第二个用得着他的机会。 ( p+ |% w4 J) I! k9 c
  信则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慎重地说:“娘娘表率后宫,令各处信服。”意思是他并没有听到对皇后不利的话。
6 ?& X, g4 V. y) |  s" Y  “你的耳朵不像我想的那么灵。” ; }  L7 i: [4 o3 v- ?
  素盈站起身,从妆匣中翻出一个胭脂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翡翠。她把翡翠递给白信则,正色道:“我要你做一件事。去问他一句话——他以前说过,他没法选择娶谁,但能够选择爱谁。你去问他:他是不是重新做了选择。如果是,我成全他,这块翡翠不必再拿回来。” ' n' [% `" W) g  }* a6 T  O
  “娘娘……”信则略微抬起头,眼仍看着地上,不敢用目光亵渎皇后。“那是小人的兄弟。”
7 h& k, U" F/ v% W7 y& Y, g  他在言辞中暗示素盈:试问一个连亲兄弟都可以出卖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 D7 y  u5 a) W5 ~/ E  素盈带着讥笑静静看了他片刻,又说:“一刻之后进午膳,西南面存放丹茜宫所用箱箧的营帐没有人。”
# \3 {* ^1 D# q- h/ \* k( C5 L: B  她的口吻不容分辩,为奴的人根本无从拒绝主上。白信则再不多言,将翡翠紧紧握在手心躬身告退。
0 g" w5 _8 |2 a. Z  兰陵郡王在西陲惨败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料到皇后心情不好,她免去午膳、紧闭后帐不见任何人,并未让他们感到异样。 5 |6 j0 n+ n2 g& |
  而此刻的素盈觉得既危险又无措。她还没有尝试过有意去偷听别人的对话——这无论如何不是皇后风范。但她正在这样做。如果被人知道她躲在存放杂物的行帐里,容身一扇三页围屏之后,偷听一名宦官和驸马的对话,不知会怎样借题发挥?这举动大胆得超乎了素盈自己的想象,然而她期待结果。   
% i8 O7 {2 z% r( l5 ^  第四十八章兄弟(2)   / j* O. ]2 \1 u- ?
  有些事情女人必须借助男人。譬如这时,素盈不能披挂上阵辅助她的哥哥反败为胜。她需要一位青年将领。身为皇后,她也可以放出香饵去利诱,她有能力开出不错的条件。但凡是想要利诱别人的人,都要做好准备:她未必是出价最高的。受她利诱的人随时可能另谋主公、临阵倒戈。
# O# F' y6 J8 D, ]9 Y  世上只有一种砝码无法称重,就是“人情”。可惜“人情”的分量飘忽不定。
4 F4 T, Y+ b0 C7 f9 X' H! A2 `  素盈并不寄望于信默对旧情念念不忘,但他几次三番在荣安面前向她表示亲近。素盈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但她愿意试探,看看让他做出这种行为的原因是否还存在,看他是否愿意再次表示对她友善。
2 ?  v0 W8 I" V* l/ M  白信则比她晚来一会儿。他在帐中走了几步,脚步停在围屏前,佯装欣赏上面的狩猎图,却没有绕到后面一探究竟。他应该想到:皇后为他指定了这个地方,就不会让他落单。 8 X2 q+ X+ X7 L: ^! j# d, r$ H
  信默进来时,脚步很安静,素盈几乎没有察觉。“大哥——”他唤了信则一声。
* o1 i: m- W0 s7 r: V# G0 P  素盈从间隙望出去,信则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神情。
* F/ L- @$ ^1 [  信则拿出那块翡翠,丝绦勾在指上,一束颜色清淡的流苏轻轻摇晃。
5 W7 g; e: K+ e# s0 q/ ]0 [  不需要多解释,信默就明白其中含义。他叹了口气:“白家不会介入东宫和中宫的事情——这是爹与我们的决定。”
7 F- H' m$ v4 o3 m2 L7 x! @; ]+ H, d' ^  素盈听了有些失望,但心里仍存侥幸:他的口气并不是斩钉截铁。 3 a, `) }; O. t# Z0 Q
  “她是你曾经想要娶的女人。”信则的声音放低放缓时,有令人意外的柔软温和。但信默不假思索的回答让这种气氛完全改变。
2 q3 l9 ^) X& X4 j$ ]  “我已经娶到了我想要的女人。”他说,“她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整个计划中最短的几天——那几天,已经过去很久。”
5 d1 O3 Y. D5 ]7 v$ p  素盈完全怔住。“计划”……她确确实实听到这个字眼。
8 {; q  F3 W/ U: \: T5 [4 _  “可你却陷在最短的几天里。”信则的话音又细又慢,“一开始,刻意选了她作为牺牲,后来,不知不觉忘了初衷,假戏真做选她作为爱人。”
$ p3 I. W' {1 h  a/ q& Z+ m/ z1 {. x  信默矢口否认:“这只是大哥的错觉。假戏若不逼真,怎么能打动素家的小姐?如今还提这些做什么?大哥,我劝你不要搀和在她的事情里,不要再给白家惹麻烦。” $ a& @- u: m& x( X8 j  l
  “你好不容易尚主,确实该慎重一些。”信则幽幽地叹口气,“可你别忘了:是你先在她心里插了一脚。她现在处境微妙,要你表明立场。你要是选错了,一样会给白家惹麻烦。” 1 W* j9 k3 I9 e
  信默很随意地应付一句,听不出关切:“她现在想起我,不过是这当口上找不到出身、能力可堪差遣的人!看看谢震就知道她怎么对待选了她的人。如果我站在她那一边,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请命,代替东宫领兵去西陲,既可以将东宫留在京中,又可以援助她的哥哥——我不是谢震,我不能选她。”
, t5 f+ g8 X- [: u# U6 f  信默向前一步。素盈以为他去拿信则手中的翡翠,但他只是摸了摸流苏。“翡翠由大哥处理吧,不必给我。”短短的对话结束了,他想要走。
8 U; U- \; [: O5 R  一道狭窄的缝隙间,素盈看见他转身时漠然的脸——她努力,仍觉眼前模糊不清。这真是白信默?英姿天纵、风致潇洒的白信默……这真是他的脸?与她信誓旦旦终身相许时,那张温情的脸? / n7 U% Y( T; H1 J) d
  信则摇头再问:“你真能撇开她?”
- j" C" V( l7 x2 J1 n  信默定定地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不过是个女人。” ( v0 {5 I  s0 v! |
  信则低低地叹息一声。仿佛有回音似的,帐中某个角落里也飘出一丝掩不住的怅叹。那声音虽然微乎其微,但信默已悚然变色,忽地抽出腰间宝剑,一剑刺出。 : f- I4 Z/ F5 O8 [: K) J
  “不可!”信则出声制止,已来不及。
  X7 |& k$ Y- Q3 r( ^1 K  “嗤”一声,素盈鼻尖上晃过一道凉意。她本能地向后一仰,吓出一身冷汗:利刃从两页隔扇的缝隙插入,横在她面前。 # x; X/ c- g- {! O
  “出来!”信默抽回剑,低声怒喝。
# P0 q3 V7 T3 J$ m2 j  素盈站起身,离开她的藏身地。信则和信默没想到:裙钗摇曳,款款绕出围屏的会是皇后本人。他们看着素盈略显苍白的面容,呆住忘了跪礼。这只是一刹的怔忡,这兄弟二人立刻恢复常态,一个匍匐在地不敢仰视皇后,一个弃剑跪倒口称死罪。   ! J8 S1 f; n6 [/ W& B$ s
  第四十八章兄弟(3)   
1 {8 J! X. b0 k" w# X3 c6 N  素盈静静地看着白信默,此刻看分明了,她还是觉得陌生,于是苦笑:“我原本就没指望世上有第二个谢震。至于你……我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真的认识你。”
  q* ?! Y% `# [0 z  信默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疏远。他容色镇定,点头轻声说:“相识虽久,相处不长……再说,我们都不是那种能够轻易看透别人,或者能让人轻易看透的人。”
( @2 w& R+ w# g6 ^- N9 N  “也许,该换个地方说话。”素盈冷冷地提出建议。
2 R  x9 ]0 c( `1 S8 o& G  信默却立定不动,口气平和:“娘娘,我们之间当真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4 W* C/ u$ G6 u) b" ^; p" ]
  素盈带着诧异端详这个无动于衷的男人——她曾经以为,他留给她的是一场足够伤心一辈子、在余生里想起来就伤感的绝爱,是一出棒打鸳鸯的悲剧,一次肝肠寸断的暮色驰骋,和一句至真至诚的许诺……但眼前这人,真是她记忆中的男主角、她十五岁时情愿托付终身的人吗?
$ l8 [4 O  t& O* g2 b  “白信默……”素盈摇着头叹息,“你只在那时需要我?现在用不着,往后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了,对吧?” % U5 {& c% ~5 P, K& w7 B
  他丝毫不为动容。
& o* z; }/ Y4 b# K4 U4 m+ L  与她有过婚约的白信默已经成为历史,眼前的他是东宫太子的妹婿。
9 \- n0 C, @' {) {0 r+ L7 x  素盈忽然明白东宫当初为何会为她的改变无限惋惜——她认为,睿洵眼中看到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想要看到的美好。谁知殊途同归,她看白信默时,也不过如此。
- X: O8 K' l) B' j0 K  “从一开始,你想娶的就是荣安公主?”她的声音冷硬,装不出虚伪的豁达。 ' ~: F1 D8 I( v' m) S* x
  信默没有接口。 % x* o0 H9 f6 ^- C" @* `
  素盈冷冰冰地嘲讽他:“面具已经碎了,做戏还有什么意义?” 5 z3 b) s3 K+ H1 E
  信默不得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板地回答:“娘娘颖悟。”
& s7 u" Q: e- L; s  颖悟……过了这么久,才颖悟了……
1 Z) h0 C, {- m. N  素盈费了很大力气才点了点头:“原来——” 1 D( L; F  h+ U5 O: W+ x
  不是到现在他们之间变得无话可说,是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话。他说完了他准备好的谎言,现在连谎言也没有了。 % z- m- Z/ P$ O- C% L) a: R" b* i
  素盈默默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一瞬,他似乎不由自主地想偏头看她,但忍住了别过脸。
) P4 Z4 C+ n+ w+ e6 R( D2 c  这无情无义的人……
) u) {7 m0 g/ V* E& @  素盈忽然想到:她的夫君有令人惊讶的先见之明——把藏身深渊中的鱼看得太清楚,果然会大失所望。
4 |5 O. f: C- c. i* i) S  她咬紧牙,不准自己失望。
  h" i: G! ?. q' B  只在谎言中存在过的美好,不值得失望。
, |1 z. V8 o# h  素盈走得很慢,信则也慢慢地跟着,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素盈心中并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渐渐离开猎营,走入空旷的野地。 + n- R+ a  F6 E% K: |. e* P. M6 e# X
  碧空里一道云痕远远地落在天野交际处,她眼望那澄蓝上仅有的洁白,望得出了神。寂静的四野中,除了偶尔从营地传来的模糊人声,就只剩下她发间的金银垂饰被风拂动发出的泠泠轻音。 9 [( h, J$ v# x, V2 `
  打破静谧时,她的口气有点茫然,仿佛心神还在迷失:“白潇潇为他说媒,是真心想要与我家联姻吗?白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谋求尚主?” 1 O. t% m" X2 ?$ z) i( V! z1 g
  信则细声回答:“是从家父得知荣安公主时常往来东宫的时候——那时信默十四岁,公主十一岁。” % u* [: `$ K  d6 Q; c. J7 T
  素盈回头看了信则一眼:“你说话倒是痛快!” ) r" G/ K& B7 N. o- R7 S
  信则坦言道:“没有选择站在娘娘这边的,是信默,不是小人。” 9 o8 P4 A( l1 Y+ s7 B/ \4 [: h
  素盈表情木然,并不信。“你要违背白家的意思,卷入东宫和中宫之间?”
  ?) a( C' X0 e' Y6 e1 C4 F3 s  “娘娘知道的——小人选了宫廷为家。”信则即使随随便便站着,腰和背还是不自觉地弓着。样子谦卑,说话却不慌不忙:“何况白家对小人早就不存希冀,父亲与弟弟们决定袖手旁观时,也没有知会小人。” & i1 X6 o  z. l/ ^
  素盈仍然不信:这是白家兄弟惯用的伎俩,一个走阳关道、一个走独木桥,不管哪个走错了,还有另一个可以救急。也许就在刚才,在她面前,这两兄弟已经用她看不见的表情交换了意见。她对白家再不敢小觑,但她不介意借此机会听上一段。他想示好,总该有诚意说些真话。 " v# S7 W/ G  ]( X" X# S
  “我十五岁的时候,以为遇到一个样样出众的年轻人,发现我的优点,许诺与我白头偕老,此生就完满无缺。现在才醒悟——十五岁的我太年轻,而那时的他二十岁,出入宫廷逾十年!他不可能像我那样天真……”素盈浅浅一笑,却掩不住眼中凄凉,“如果我不是成为皇后,而是嫁入某个侯门朱户,或许偶尔想起这段感情,还会偷偷地微笑。”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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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兄弟(4)   2 S, [9 E; Z) [/ |$ t8 O/ C
  这不是假话。她还记得那天的晚霞,野云四合的荒原,孤树,湖泊,他炽热的呼吸和温柔的嗓音——一切美得不可亵渎。
9 H1 Z1 [7 Z  A8 j  D6 j  可惜,不是每一个付出过真心去对待的人,都会用同样的真心回报。回顾美梦,只留一声叹息:“无法想象,他在留给我这样的回忆时,心里惦记的是荣安。”
- {& J; d9 b1 u/ `  “世上有一种人,为了他们得不到的东西殚精竭虑,那些能够轻易得到的,他们都视为理所当然,不大在意——荣安公主就是这种人。”信则心平气和地说,“信默与兰陵郡王在公主眼中并没有很大分别。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兰陵郡王和所有贵族少年一样,把尚主当做荣耀,并且不掩饰他们很愿意获得这种荣耀。而信默,永远不会让公主觉得能够得到他,至少,不会让她觉得她能够得到他的全部——他永远不会把翡翠给荣安公主,甚至会让公主产生错觉,以为他还在留恋娘娘。公主心里一日有娘娘的阴影,就会一日竭力博得他的欢心。”
. ~' f- Z8 z6 h8 v5 {6 E  他摊开手,翡翠下端的流苏从掌心泻下。 $ A9 t4 A- T  t
  素盈凝望着翡翠浅色的光彩,觉得它在白昼里有些刺眼:它和她都是信默的计划,她却把别人利用她的工具一直珍藏。 $ c* ^  J: G3 |2 h" @& w2 z
  “当初,信默与令兄同在东宫,公主一向以为他们两个都属意于她,对他们几乎一视同仁。令兄处事小心谨慎,深得东宫赏识。所以信默决定另辟蹊径。   l+ _+ h+ h1 l2 f
  “与琚相当面生隙之后,信默被调离东宫。他向公主走远一步,公主果然向他走近两步。她在她母亲面前使力,将信默调任丹茜宫。这之后,信默决心大胆放手一搏。
  k) g  c& _, J& F0 d: Y  “您是素飒的妹妹,门当户对,又不合进宫,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公主是个相当自负的人,蛮横、不懂得体谅别人,总把自己犯的错自然而然地推到周围人身上。想到您抢走了她自以为牢牢抓住的目光,她在不知不觉中,觉得是素飒没有管好他的妹妹,放纵妹妹与人私订终身。”
5 _. }0 k; |4 U# R4 u  “而且……”素盈背对着信则,接口道,“他事前在东宫面前告发我的哥哥,说他投靠了琚相。出入东宫的荣安公主素来厌恶琚相,更加不会挑选我哥哥。真看不出——完美正直的白信默,做事如此细心周到。”
, R1 ^9 I; `" [" A, h; X9 f; F4 ?  信则微微眯上眼睛,“他非常想娶荣安公主……那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人。信默想做的事情,总是能做到。”
7 Z. e% D& c7 r) s& u  素盈猝然一转身,寒意早在眼中凝聚。
: e1 u9 W' K* v0 H  i3 F7 N  “你知道,我有理由恨他,也不愁找不到报复他的机会。”她冷笑,“你在害你的弟弟呢!”
* v: u+ t, E, n4 T( x  “由白家的人向娘娘坦白,总比别人添油加醋好一些。”信则将身子躬得更低,声音里显出歉意,又说,“小人愚见:信默在娘娘心中,已经没有那么重的分量。如今您是皇后,他是驸马,皆非常人。陈年往事是否值得一提再提,娘娘自然会权衡。” 2 ]9 x3 g" F$ f% G% e- u- n1 b/ b
  素盈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喟叹:“白家不愧是……原本姓素的!”
0 b+ W2 X0 _* i" k  言之凿凿……在废后的时代,他几乎升到丹茜宫都监——不是没有道理。
  F: i, i; p9 z5 J0 m) x* F  “娘娘若是对白家仍有余怒,尽管差遣小人。小人愿将功折罪。”信则说得磊落,然而素盈难以轻信——他是信默的哥哥,信默起誓时比他更有诚意,却是虚情假意。只这一条足够她心存芥蒂。
2 n4 v/ P+ _! c$ [  m  她不立刻表态,半开玩笑地说:“将功折罪?你能请命西征?能助我哥哥凯旋?”她随口找了一件他做不到的事情,以示她对他的能力完全不信,哪知信则却自然而然地接口:“小人不能,但小人能助郡王活着回来。”
4 O6 T4 d6 L5 i4 \3 J  P" e: f  夸口!素盈的嘴角上扬时,心中其实这样想。但信则立刻让她的想法改变。
4 r4 {* ]8 u- T* q  “娘娘可知,东宫侧妃素慈有了身孕?”
2 [+ u! L5 u- D1 C5 r! w% n9 M4 e  素盈仔细想了想这句话,再看白信则时有些惊服。
4 P) ^9 O! {0 [5 J/ X  没有什么事情不存在联系,只是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早看见而已——在她面前站着的是前者。
# P0 ]  r7 s1 E  {  “你想要什么?”素盈直截了当地问。三岁的孩子会以为:周围的人应该无条件地对她好,每个馈赠都不需要回报。但每个皇后——不论多大年纪——都明白:世上没有几个人会对她付出却毫无所求。她与白信则没有那么好的交情,他主动示好不会是分文不取的义举。   
5 D* }) D1 A" Q% [  第四十八章兄弟(5)   
! q5 ~7 l2 R( i  信则的腰稍稍挺直,看了素盈一眼,迅速垂下眼睑说:“效忠主上是小人的本分。”
( r" X2 R; L0 d0 ]  素盈含笑继续问:“丹茜宫都监?我知道,你在几年前就有希望受领此职。”
- f/ l( O9 v0 z0 M! ?  信则明白她没有听谎话的心情,再度挺了挺腰板,眼中充满坚毅,神情骤然改变,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素盈惊讶于他瞬间的改变:那个卑躬屈膝的宦官,立刻就变成一个凛然英武的男子。她这才想起:很多年前,这人曾经是个颇有前途的少年武将。 7 G& Y; U2 v' z* z4 i1 M
  “丹茜宫……卫尉。”他朗朗回答。
, P- l3 p. f; r* X5 M  “丹茜宫卫尉?!”答案大大出乎素盈意料,让她不由自主拧起眉头。想要博得她的信任,说他想做统领宦官宫女的丹茜宫都监就不错,既不会让她太为难,听起来也可信得多。但他想要的居然是领兵五千、官拜四品的内宫武官丹茜宫卫尉。她摇头:“宦官怎么可以?”何况这个宦官是因为受到谋反的牵连而罪没入宫。
" `4 x3 `. ~# A! E, w* b% G2 o4 |3 u- H: r  信则微笑着低垂着头,又变成一个谦恭的内臣:“对皇后娘娘来说,‘可不可以’是次要的,‘值不值得’才是首要的。”
- @5 }4 C: h- S0 I) j/ r4 j, o% N7 E  素盈瞪着他,旋即呵呵一笑: 他的野心不小。他想要的不是与皇后故作不和、暗地交易,也不是居高临下与一群宦官宫女周旋,而是丹茜宫卫尉——他的弟弟,宫中交口称赞的白信默,经营多年加上公主通融,也只做到副卫尉而已。
- R- q+ k0 I9 A1 o3 \0 _; U1 ]6 \  不知道哪棵树上传来一声蝉鸣,在宁静的午后声扬辽远。 . v  ?- G! @& p( @7 M
  素盈“咦”了一声,笑道:“好早!”这是她在猎营附近第一次听到盛夏的声音。
4 ?# @* X8 g0 E/ `1 p! a$ h  信则却陪笑说:“不早了……它已经小心翼翼地蛰伏太久,再不抓住时机破茧,就只能一生自缚。”说话时目光灼灼,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7 k) A# ^8 A* N  i: M* c) x6 ?  白家眼中的风险,正是他眼中的机会。他不再甘于寂寞。 4 J3 q$ a# a: k# F9 q
  素盈开始有点相信这个人是诚心为她出力——只是有一点点相信。
2 J( g2 J9 `* j8 z& t$ U" f8 g2 p: ~  至少,对她有所求的人,会向她证明他值得。   5 Y! `1 w$ {- Y3 v
  第四十九章斗酒(1)   
  [4 b  h- N" z1 k) B  独自回到后帐,素盈的心情已不是那么忐忑和沮丧,然而帐中有不速之客。
/ z; s* c5 z8 q/ w1 s( {8 f5 L) Z  素沉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妹妹回来,立即以大礼伏地。素盈忙让他起身,赐座之后立刻问:“哥哥去御帐拜见过了?”
7 ^1 `8 T3 r. ^* b& g1 W; v  “在那边请过罪,才到娘娘这里。”素沉不慌不忙地回答。 , {" d. i6 r7 f1 r" }# e
  在这种时候,家人才是一体的:一人有罪,众人同担。
! ~& V7 S: b4 ?+ w0 v, g2 E  “圣上并未见怪。”素沉又说,“只是,也没有准许我前往西陲的请求。” + @1 z" f4 o- M. E
  “大哥!”素盈嗔怪道,“你想去西陲为何不与人商量?”
7 x% M/ X- x' z- X3 G0 C* c- T3 H; K  G  素沉泰然一笑:“娘娘与我都明白,想找一个人代替东宫很难。谁在这时候出头,就是明白地表示对储君不信任,不信任他的实力,或者不信任他对圣上的忠孝之心。”他苦涩地说:“我想,如果是我,大概没有这种顾虑——我是兰陵郡王的兄长,这时援救也非情理之外。东宫那边,凤烨公主自然有交代。”
( i! Q8 n( s, v+ q# W" T  素盈在后座上动了动身子,道:“你与三哥都离了京城,也不好。”
: F& g: b7 w' a# t* N+ V  “圣上并未应允。”素沉的神情很不安,说:“圣上虽然是说凤烨公主身体欠佳,不能担惊受怕。但我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决定由东宫领军。” 9 z' a2 w' {0 }9 f
  “哦?”素盈说不上这消息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平静地问:“他怎么说?”
. H% Y4 J: `5 \. X5 E; @  素沉恭谨地回答:“我说,让东宫带兵西征,无异于明珠弹雀。圣上却笑着反问,明珠藏于匣中又有何用?东宫这些年来一直处在深宫,与军将有些疏远。圣上大概是考虑到日后,有意放手让东宫培植势力。”
0 f3 R2 t4 M! W' k' {  他见素盈沉得住气,不免有些好奇:“圣上有把握信赖储君,不怕东宫生变,谁也无话可说。可是娘娘不担心么?”
  M! X& ?, C7 n" C! n0 O  “太子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难得这样的机会历练,圣上尚且有心成全,我怎么好出面阻拦。我哥哥弄出一个烂摊子,太子去收场,无论让谁评理,我都应该感谢他才对。”素盈不动声色地说:“大哥,你尽快物色两副绝好的女将盔甲来……”
- N- a& I7 ^$ ?" |7 M3 z  “娘娘!”素沉吃了一惊,“您想做什么?” ; s2 X: Z" W% A, R+ p0 v
  素盈笑道:“送人。一副给盛乐公主,一副给太子妃。” ) y5 o5 C0 p/ E/ F6 }0 [( ~) t' V
  素沉闷不做声,素盈又道:“后妃从征是我国惯例。圣祖以降,帝室亲征时,太子妃、皇后、太后、太妃随军出战司空见惯。太子要走,太子妃随行也不是惊世骇俗的事。”
: r; C2 R+ [  C! e4 y4 ~" F  “就算她不愿去,娘娘赐她盔甲,她也没有不穿的道理。”素沉像是有几分不赞同,“为兄愚钝,不知娘娘逼走太子妃有何益处?” 0 m& [  V1 J& H; m) x' Z
  素盈为自己斟一杯酒,抿了一口,安闲地说:“太子夫妇不在,我会将皇孙睿歆带到丹茜宫暂时照管。若是我哥哥在战场上出了变故,我难免伤心难过、神志恍惚,也许一个照顾不周,不小心连累皇孙有闪失。” & |% Y2 n5 t1 d% H0 B2 ?% z" i
  素沉听了不住摇头:“他的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十个八个。素飒有个万一,可没人能赔——这人质,并不划算。” ! ]' p5 f+ s. I; O! u3 z5 O! D
  “就算东宫不管他儿子在我这里的死活,东宫妃也舍不得。”素盈笑笑,“我刚听说,东宫侧妃有了身孕。素慈入宫有些日子了,好不容易怀上一胎,赶上东宫与东宫妃不在宫中主事。我打算准她回家养着,务必要这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万一睿歆有个意外,侧妃又生下男儿,吃亏的是东宫妃。”她眉毛一挑,又道:“我哥哥是死是活,一时半会儿与素璃没有大干系,但睿歆的安危却不同。为了她儿子的周全,她知道该怎么做。” ' c. }$ a3 R* Z2 l
  “东宫侧妃有孕的事情可靠?”素沉的口吻仍很猜疑,“娘娘与东宫那边几乎没来往,这事是不是该让人查查清楚?” 7 L, k! o5 J, ~' W8 N+ p: h
  素盈见他百般不放心,淡淡地回道:“东宫下有三府十率上千人,也不是每个都对他忠心耿耿、心无杂念。”
$ o; {9 R. h4 V+ u  素沉还想多说,素盈又道:“况且还有盛乐公主——她在西陲多年,临阵经验丰富。我去央求她出征,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要她自愿请命,圣上也不忍拂逆她的心意。她原本就要嫁给三哥,阵前应该不会翻脸无情。”   $ i  ~7 ?% H6 K" i1 X# Q: s
  第四十九章斗酒(2)   
' I; g  y' E1 _  W0 h: L9 M- I  素沉默默地沉思片刻,才说:“盛乐公主像是个情深义重的人,大约会如娘娘所言。但东宫妃素璃……”
8 }! I! _8 S/ [6 Z  “大哥可曾读过,秦昭王幸姬为一领狐白裘在昭王面前美言,让昭王放走孟尝君?”素盈慢悠悠地说,“女人的目光是很短浅的。因为人心善变,就算女人看得长远,为男人的大计牺牲,也无法知道他的伟业实现的那一天,还记不记得女人的牺牲。素璃对东宫的感情没有什么信心,她那一家在宫中又只剩她一个,她会先保自己,再考虑东宫。”
3 E  i) Y0 i5 t$ T( N" C  她说话时,素沉一直眉头紧锁,素盈看在眼中不禁慨叹:“大哥对我一直都不放心呢。” ; t4 I- r4 h, }5 l5 b
  素沉颔首低吁:“娘娘不像素澜、素槐她们……素氏女子从小受教,几乎个个玲珑剔透、果敢坚决,她们千人一面的确令娘娘显得禀性天然、与众不同。但论到在宫廷里生活,她们看事情的眼光和处事方式要稳妥实用得多。世上每个人都能做几件聪明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们,在国家的巅峰日日保持聪明。这就是素氏能够长踞宫廷数百年的道理。”他说得很缓慢,全无一丝责备和失望的态度,言语之间又字字属实,素盈听了感慨良深,默默无语。
# s  w. f3 {( \  “不知是崔先生教不得法,还是我们家家门不幸,入宫的几个姐妹都没有学到安度一生的智慧。自从娘娘腹中骨肉流失,我就担心:不知需要多少时间,娘娘才能真正明白深宫中、您身边发生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他说,“原本素澜常常来往宫中察伺动静,我不大操心娘娘左右。为何娘娘对她也生嫌隙,再不理睬了?”
0 b+ _( e2 g- c6 B  素盈坐不住,站起身踱了几步才道:“我真不明白,素澜怎么就不肯消停?连大哥也来给她做说客?”
1 g. }9 k3 O8 |" v  “四岁受教,十年苦功,却没能踏入宫廷。她曾经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能够陪侍君王、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在国家的顶峰留下她的痕迹,结果却无可奈何地嫁了人。一切都成了泡影,接下来只剩下生几个孩子、相夫教子、吆喝一大家人……这样的一辈子,绝不是她立志要过的生活。”素沉又道:“如今宰相活着,她是相府的少夫人。一旦宰相故去,她不过是个盐商的妻子。她不甘心。但是只要娘娘还是皇后,她就是皇后的妹妹——娘娘是她的希望,她不会对娘娘不利。”
. d/ v" g$ R/ v6 {7 _1 g5 Q! L, p7 x  素盈从他的话里听出同情:在父亲眼里,素盈、素澜有高下之分,但对大哥而言,她们都是身世多舛的妹妹。素澜有立足宫廷的能力,却被摒除在宫廷之外;素盈逊色许多,却阴差阳错登上后位,举步维艰。皇后之家固然荣耀,但皇后一旦行差踏错,娘家受到的牵连也不小。这两个妹妹最好能相得益彰。
. Q; r) @5 u) r  x6 F/ g  素盈不以为然,正要发话,素沉却又道:“娘娘过去对素槐很亲。为何同是你的妹妹,素澜投之以桃,娘娘却报以冰雪?” ( W5 w% K& p" K  p/ D7 h
  素盈张了张口,原想告诉他素槐过世的真相,但又觉得多说无益,改口道:“素澜不是宫里的人,我不愿她插手皇家的事。”
) ?. w- p5 f, W$ P- w, M% L  “旁人却以为,娘娘是因淳媛的缘故得到圣上青眼有加,圣上对淳媛格外垂爱,所以娘娘哪怕是曾经吃过淳媛的亏,也要在圣上面前对她追思不断。素澜样样强似娘娘,因此娘娘不愿她在宫中走动。” ' T/ X0 ^( P3 c1 m' x, d- `
  素盈涨红脸,提高了声音:“我愿意对谁好,也要看别人的脸色、找个理由让他们信服?”
8 j1 N8 `, C0 i  U# ?  素沉见她动了气,摇头叹道:“娘娘以前就知道,谢震因为在养父面前不敬,令圣上对他感到失望。如今外面谣传娘娘对自己的妹妹尚且厚此薄彼、心怀猜忌,传到圣上耳中,他如何肯在东宫无主时将皇孙交给你?” 1 s- K6 A$ d! g4 l$ K# K6 I
  素盈哑口无言瞪着自己的大哥,终于气馁妥协:“去叫素澜进来吧。” + C2 ]& N4 q1 Y* u" O
  素沉像是了却一桩心事,语重心长地对妹妹说:“正因为素澜不是宫里的人,才有她的好处。娘娘以后就知道了。” / J3 ]$ X2 c& J% d  T  S
  原本姐妹之间的对话,应该比兄妹之间亲密才对,但素盈的妹妹是众姐妹中最出类拔萃的素澜。她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事,有太多隐秘说不出口。素澜走入后帐时,连一向张扬的白衣女人都带着异样的神情退避几步。   
- p  p8 Z! I- v& I. `7 l5 Z  第四十九章斗酒(3)   ) h, ], h. l! h, e
  素盈正在斟酒。皇帝出猎时最喜欢带上这种甘醇香冽的烈酒,以壮豪情。素盈倒了两碗放在案头,向妹妹一挑眉:“来喝酒!”
* q7 F0 Q/ N+ G9 o/ D% N: p  素澜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向姐姐露出不服输的笑容:“罚什么?”斗酒是国中风尚,贵族常常以此消遣。素盈端起酒碗,扬眉道:“落下风的人,要说一句真心话!嬴的人听过之后就必须忘记。” - [  B; y2 U# s
  “有趣。”素澜仰脖将一碗酒灌下,刚放下酒碗就觉得一阵眩晕,不住摇头,“这酒劲窜得好快!”   f0 b4 Y9 J% O+ \
  素盈喝得虽然慢,但喝完之后面不改色,微笑着将酒又斟满。 : y# ?/ t" X9 w9 D/ v
  素澜自认逊色一筹,托着腮道:“姐姐你是个好人——你从来不曾得到什么好东西,所以别人对你好,你就宁愿相信对方是真心的。只要别人一生之中对你有一次好,你就会记得她的好处。这绝对算得上是个好人,可惜也为这缘故,才被素槐摆布如戏弄婴儿。”
, k5 [( I$ M- p6 ?6 I" H2 R  素盈心中沉了一下,却听素澜说:“我不会把素槐做的那些事情告诉你。把真相告诉好人,是最残忍的事。”
" X; ]% x" D/ s% P; Q  既然她有这句话,素盈也不坚持追问。第二碗酒入喉,素澜呛了一口,面庞立刻涨得通红。素盈忍不住笑她,素澜也不见怪,惭愧地笑笑,又认了输:“姐姐,你入宫的时候,全家人欢天喜地,可我看到的是一个悲剧——父亲异想天开,想用两个月时间将一个已经成型的人塑造成皇后,那是绝对不够的。放在其他的宫廷中也许可以,但在充满素氏的后宫里,两个月与十年相比微不足道。姐姐这种性格的好人做皇后,注定是个悲剧,而且是个令人失望的悲剧。” - g- k5 Y1 J2 d9 U1 P
  她说完了就抢着去将酒碗倒满。
  K/ C% R, `' r  素澜知道素盈借这个名目与她挑明态度,她也知道依素盈的性格,绝不会率先开口,因此先让了两步。在这之后,她又喝尽一碗烈酒,脸色丝毫未添狼狈,笑吟吟地等着素盈做出表示。
' v0 t* A* M4 k0 r3 ^/ o  素盈端起碗,却觉得难以下咽,只喝了一半就放下认输。
3 j7 j, L/ j; a5 X  j0 s6 u" I( t% i  回想过往,她已心力交瘁,缓缓地说:“上一次我们分别时,我说素槐才像是我的妹妹……因为我觉得她和我有些像。我们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嫁给皇帝,但这一生只能嫁一次,如果只是一场政治,难免若有所失。希望自己嫁的人,能让这一生只一次的婚姻看起来不是那么冰冷乏味……素槐和我,做了同样的白日梦。” 素盈的嘴唇动了动,感慨道:“现在,我没有梦了。这个地方不能做梦,只能碎梦。可你呢?你嫁了一个好人,却要奋不顾身这趟浑水?” * }/ s5 i' D1 m  m- w6 d
  素澜用沉默做了回答。 0 p/ N/ b; ~/ R# Y# [5 E  Z9 t
  素盈只得再叹口气:“素槐也许做了我不知道的事,但在我看来,她是把我当做娘家的一个姐姐。我没出嫁之前,你也曾经那样对我。但如今,你把我当做皇后。你不再是我的妹妹,倒像是想在我身边大放光芒的谋臣。” % g2 \, B& T* ^* J0 j4 C( K
  说罢,她端起碗将剩下的一半酒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了,头脑也有些沉重。 3 h4 b; M: Q, m0 [  Y# t( s  x; u. b
  素澜一言不发地为她们满上。姐妹俩端起碗一碰,各自一饮而尽。虽有几分装出的醉态,两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清亮。她们相视一笑,再斟再饮。 ' v% W1 [/ N& B7 g; m$ n
  几次不分胜负的推杯换盏之后,素盈让步。“你可知道,宫中勾心斗角之后全身而退的人有几个?”她沉默片刻,说:“淳姐姐死了。原因虽然不会公之于众,但我们姐妹之间说说无妨:她伪造废后笔迹,诬陷废后与人通奸,事情露了马脚。”   F7 u6 X2 q1 a; _+ h
  同样的伎俩,第一次会成功,第二次就没那么侥幸。素湄为素盈仿造的废后书信中共有十六个字。素盈让她对着宰相交付的废后手迹来写——那封信的出现,明显是为了助素盈伪造字迹。她却写了四个信中没有的字,而且有两个留在了未烧尽的残纸上。琚相不会总是气急攻心,冷静的时候,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宫中有人能将字迹模仿得以假乱真。那么废后给琴师的题诗白绢,也未必是真。
% R* j5 E7 R2 I! x$ v+ [  他不能声张,但他能用自己的方式查出那个人,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为死去的废后讨一点公道回来。宫正司的杨芳已经暗地告知素盈:在宫正司监牢毒死她姐姐的人,是宰相爪牙。   * u2 d1 q! [2 z$ s  `! K& Y
  第四十九章斗酒(4)   
1 h: |, Q9 }9 n8 J* J  u$ U  “娘娘,请不要轻视我们的姐姐。”素澜没有显出十分意外,却有一点真实的伤感,“姐姐是真正的素氏女子,不是那么容易露马脚的人——除非她自愿。她被没入浣衣房的最初几天,我曾经央可靠的人去见她。她说,她的余生只剩一场战争,就是要当时还未被废黜的素若星和‘柔媛’一样,获罪而死、席卷归家。” 8 J) F: b, ~- X: C) b
  浣衣人妄想置皇后于死地,确实需要做好把余生尽数投入的准备。伪造一段奸情只是让素若星被废,却还活着。她们的姐姐,在浣衣房里看似麻木地任凭年华蹉跎,但她最终竟做到了!做到之后,她就不必再忍耐这个宫廷,她的余生也该结束。破绽、逃宫、重杖……她自己向死亡发出一连串邀请。
9 V/ P% i* p; X  素盈晃着酒碗,一边寻找杯弓蛇影,一边低声说:“不知是她帮我除了素若星,还是我帮了她。” , h3 n0 k; G: D; b7 E
  素澜一脸肃然,“我劝过她,但她完全不理睬。不管是谁最后害她,只是顺着她留下的线索,遂了她的心意。”
6 c4 J6 J' R3 p  素盈望着妹妹出神,不知三姨娘生的姐妹像谁,生性之中带着一股不驯,为一口不平气,为一个“不甘心”,向常人不能为的事情挑战。 7 v5 C! Y; t8 V
  “你也参与在里面。”素盈小口啜饮,眼睛从酒碗的边沿望过去,观察素澜的神色,“原本姑姑告诉我,素若星和阿槐的死没有关系。其实很多人都有谋害阿槐的嫌疑,但是——是你暗示我:你说,阿槐的亡魂搅得皇后日夜不宁。也是你对我说,那香膏只有皇后在用。其实,你可以把相府调配的香膏给我,自然也可以给大姐、二姐。那乌絮是大姐做的,但你让我以为是素若星……害阿槐的人是你,至于素若星——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过,没有与伶人通奸,没有谋害阿槐。你只是帮你姐姐迈出报仇的一步。”
, b& N* w) O* ~8 c* o0 d* B" x  “素若星什么都没有做过?”素澜大口喝了酒,呵呵一笑,点着头说,“她是皇后!连方太医那样的小角色都有无妄之灾,何况她是皇后。就算她不去害人,也有大把的人盼着她去。就算她没做什么,也有大把的人伺机让她百口莫辩——谁当皇后,谁就得做好这种准备!” - y' r; D# i- }! b6 I$ H
  她为自己斟满,不屑地笑道:“这宫里,谁也不是清清白白的。不然圣上也不会废她!史书上说,曾参因为一碗夹生饭休了他的妻子——你以为这会是真相?这个借口,不过是他还留着几分旧情,不想把真相昭告天下,让他妻子承担更严重的恶名。” ! L0 X) l. [  `' t! h
  素盈看着晶亮的液体倾入碗中,恍惚地问:“那么,他为她找的理由,是想掩盖什么样的真相?” # s% Y& P4 {9 r  C2 S
  “我不知道。”素澜痛快地说,“宫里的事情那么多,总有我们无法知道的。她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
  F' R; ~9 B  }  一坛酒很快被她们喝得干干净净。素盈又拎出一坛,素澜不客气地揭开封印,说:“要说外朝内廷一定会出现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三哥的事情借题发挥,倒也未必。不过姐姐应该知道,别人想针对您,总能从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找个理由,拖到杆子下面挨打。”
/ t5 G. Q- C1 T* s  酒喝得差不多,她开始进入正题,“本来,所有的事情都是可大可小,可惜姐姐心里清楚:三哥这件事情你既没有闹大的必要,也没有化小的把握。” 她气定神逸,仿佛已有了化险为夷的法宝,又仿佛她已经认定:行走宫廷中的女人,没有永远的敌人,她的姐姐这时候会改变对她的态度。
6 w. N$ H: W0 a' {& p1 b, E  素盈埋头喝酒,装作没有听见。“记得先祖德皇帝的荣妃是为什么被废?”她喝得眼前有些发晕,抹抹嘴,说:“有人发现她的妹妹在家中诅咒重病的隆徽皇后晏驾,祈祷荣妃早登后位。据说荣妃与此事难脱干系,所以她被幽禁北宫,她的妹妹被鬼箭乱射而死,妹夫生瘗。其实……素氏之间一直暗传,是隆徽皇后担心她死后,荣妃晋位会将她的亲眷赶尽杀绝,所以垂弥之际泯绝隐患。荣妃的妹妹未尝不是个聪明的素氏小姐,好好地过日子也许能够长命百岁,但她偏偏自作聪明去管宫廷中的事。”   
9 m  r; Z; U& e$ \* w- g' [  第四十九章斗酒(5)   
; R5 ^. i8 ^& X; N. R* X  素澜向姐姐微微一笑:“我们不是她们——” % r. e' n2 J/ j4 x
  “自作聪明的人,虽然知道经验之谈有用,但从来不相信那些坏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素盈哼一声,又叫一声,“喝酒!” - f  Y/ s% j( p" x
  “姐姐……”素澜已有三分醉意,与素盈背靠着背,嘟囔着说,“有谣传说东平素氏,也就是我们家,中了诅咒,注定姐妹相残。可我知道,让我们没有姐妹情分的,是父亲纵容,不是诅咒。”指责父亲时,她丝毫没有冒犯了长辈的感觉。
! {5 K4 w; Y7 w" X" d- B7 {6 k  “他只认得那些在宫里混出头脸的女儿,也只认得生下那些女儿的女人——白潇潇是个特例,连我娘都对她敬而远之。除她之外,还有哪个姨娘不是仗着女儿在家里度日?一旦女儿不争气了,他是怎么对待的?素槐不过做了选女,每个人都变了脸,谁都不提她差点毒死我!十二姨娘那样不中用,他也一口一个‘棠君棠君’——简直恶心!我两个姐姐死了、废了的时候,他又是怎么对待我娘……”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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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下来向素盈涩涩地一笑:“我娘八天前死了,一个人死在祁城别邸。他没有去看一眼!他现在是平王,皇后的父亲。我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宰相的儿媳’这个身份他不放在眼里,求不到他去见我娘一面。宰相百年之后,我恐怕更加不能指望娘家。”
5 a/ W) {  X2 o1 W$ b- Q  f  素盈认认真真地听她说,在她停顿的时候陪她叹了一声。
% {/ _: o! @$ C* ^9 K# @; ~5 f  “姐姐是皇后,哥哥是驸马、是郡王、是二品龙骧将军,而我,是盐商的妻子……十四岁嫁人时,只当郎才女貌、门当户对、锦衣玉食,我也可以像其他女人那样一生满足。现在才知:我不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素澜仰头大口喝了几口,再添满了酒与素盈的酒碗一碰,“我和姐姐——不会相残。”
* A$ G: @6 b6 U  D: ~7 I3 x6 Q  素盈已经喝得有些麻木,眼前白衣女人的身影是唯一不变的清晰。她淡淡地问:“阿澜,如果给你一年时间权倾天下,但是要很大的代价,你要不要?” * Q4 s( ]) ~# V! R
  素澜转身紧盯着姐姐,琢磨她的用意。见素盈也有了醉相,她只当是句戏言,咯咯笑道:“为何不要?古来那些谋反篡位的,别说是一年权倾天下,只怕连坐拥半壁江山、半载叱咤风云也难保证,照样情愿把命搭上。”
! M6 \/ U/ G' V( b) _6 P  这句话似乎很得白衣女人的赏识,她轻飘飘地落在素盈身边,温柔地把手压在素盈肩上,说:“对皇后而言,世上的一切都很难得,只有权力,任何时候下得了狠心,总能得到。为什么不要?也许你现在不知道要它来做什么,但到你丈夫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没有它,你连自己也保不住。” 3 n- ~5 f# F3 J, A; X
  “但……天下不是人人都能要的。”素盈一口一口品尝美酒,却总觉索然无味,“不是谁都能够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看天子,再看看一人之下的宰相……相比之下,我们太年轻了。”
' J( h7 f, U  J" j& e  素澜哈哈一笑,“我们还年轻?真正老的时候,不是鹤发鸡皮,而是把以前认为美丽的一切重新看一遍,然后全盘否定——我们已经老了。”
" j' r' L+ N+ T8 z5 S6 f% s  素盈沉默了很久。素澜知道姐姐时常这样一声不吭想心事,也不管她,自顾自喝酒。过了半晌,素盈才埋头喝了一口酒,说:“妹妹有这志气,当初要是进了宫,必定有番大出息。入主丹茜宫应该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不仅这个暮气沉沉的宫廷会面目一新,只怕这个国家也要改头换面呢!” 4 K" `8 Z! D3 I" A
  素澜听她说得严重,话锋仍是对自己不大放心,于是敛容道:“人的命运是很难说的,老天想要成全的人是姐姐您。” 2 L" D1 r! N" I1 y
  素盈手滑了一下,酒碗跌落,身上洇湿一片。 2 [) |& d+ j1 _; `  B4 b' z
  成全她的不是老天,是几个把她当做棋子放来放去的人。 0 W7 @( \& _! m- x8 j1 N7 q2 T. @
  “老天不成全我,我只能指望姐姐成全。”素澜忙不迭地为姐姐擦拭裙上的酒渍。
' ~) w* k+ T* N  素盈托腮看着她,不明白她们怎么会是一父所出。她竟然有这样一个热衷于参与宫廷权斗的妹妹。 " a7 N" D" D, X$ S# L
  “酒好喝吗?”她问。
( S; ?% b7 i! G- a% O! y  素澜宛然一笑:“娘娘赏脸,自然好喝。”   2 B6 L; b) {! l7 }. p% b/ ]1 B! K
  第四十九章斗酒(6)   5 t3 f. c# w( M" `* |# ]
  素盈把碗中残酒倒净,重新斟满道:“再喝一碗。”
! U2 y) U( f0 L  最后一句真心话,她说:“你日后会后悔。”
) B( u4 ~& p" A# S  素澜却说:“姐姐,后悔并不可怕。谁没做过几件后悔的事?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才可怕。”   
; `# L9 U  S- Z+ y  第五十章天下·一年(1)   # o9 I0 ]8 j2 W3 W1 p
  猎期因太子整军出发而匆匆结束。素盈照例参加了大军的出征仪,只是不如素飒出征时那么动情。骄阳似火,可艳艳阳光笼上皇室贵胄时,也像是没了热力,化不开弥漫在他们之间的僵硬气氛。
& s' J! \1 P2 M& a% G0 s" @  皇后赐给东宫妃的盔甲很精致,但接受这件礼物的人却不能像往常一样摆出一脸和气。连日来凝滞在东宫妃脸上的冰霜不见消融的迹象。
( O6 E% `9 s, T4 y( Q  此前,宫中发生一连串小小的事情——称不上“意外”,也算不上“风波”,因为还未兴起波澜,已然平息。事情源自东宫妃素璃不愿意随行,并以皇孙尚在襁褓为由提出异议。但后妃从征并不是稀奇古怪的事。何况她过去有几次加入皇帝与东宫的谈话,对行军布阵做出很精辟的见解,那才华令人印象深刻。从那以后她一直被当做有真知卓见而无机会施展的裙钗女将,很多人以为她随军出征一定大有裨益。 - R( \* e: ?, S
  然而素璃本人不这么觉得。她的韬略是为了在宫中鹤立鸡群,不是为了纵横沙场。她不愿轻易离开后宫,担心她不在时宫中有不易察觉的变动。 1 B/ M. b/ x6 B- g
  她坦率地承认自己只会纸上谈兵,但当皇后与宰相先后用微妙的方式表示出对她的信任之后,素璃很快发现:虚伪客套挽留她的人很少。皇后想要她的儿子,素璃明白。侧妃素慈想要她走得远远的,留一个清静的环境生孩子,素璃也能看出来。这是无言的强迫,然而宫中没有一只有力的手把局面逆转。 $ z. Q# @: \  D0 T; F
  她只能靠自己,于是在势单力孤的境地中突然地病了,病情来势汹汹,看似不易好。可皇后在意她的健康,向太医院大发雷霆。太医们诚惶诚恐,只用四天就让她没有大碍,不耽误行程。 " b7 m% @  z$ a# ?
  像很多素氏的女儿一样,素璃一直知道,身不由己是一件可恨又无奈的事情。当这事情放在她面前,她做不出翻天覆地的反抗,也没有让大家一起撕破脸皮的决心,更加不会觉得这件事情值得她豁出性命来抵制。她只能像所有无能为力,又对“青山犹在”怀抱希望的女人一样——选择妥协。
' ]& Q" H$ K( `6 I0 N% ?4 L  一次妥协,也许是反败为胜之前的一次喘息,也许意味着从此山河直下、再没有扳局的余力。素璃心里清楚。将皇孙送往丹茜宫前,她紧紧抱着儿子不愿放手,到众宫人上前来劝,她才叹了口气把熟睡的皇孙交给乳娘。 2 J' R* |* J2 ^1 z( M* {$ k
  对皇后照顾皇孙一事,明确流露出不满不安的人,素璃是第二个。 4 w9 E- a5 x: o# B
  第一个是素盈的父亲平王。
- Y, T! D4 u1 m, L5 M- k% c  素盈的兄妹事先明白她的用意,眼见事情依素盈的构想发展,并未有什么异议。但平王极力表示反对。
3 A% y, a6 U0 ~2 Q  “难道娘娘没有听过养虎为患?”他为这件事情特意入宫求见,气咻咻地说,“何况那是视娘娘如寇仇的东宫的儿子!” ! P" z% v. z: N/ F  ~! R6 M8 f
  素盈蹙眉道:“皇孙自有爹娘,我几时说要养他?不过看顾几天而已。” 6 t! Q: }8 d6 }! ~# v4 {1 l/ r
  平王连连顿足叹息:“臣先前请人为娘娘批命,娘娘不可养育别人的孩子,否则一生的运气也要被那小儿带走。” 8 N+ z3 j/ f& s# S, {6 B4 ^; }
  素盈向来看不上他这些荒诞不经的奇谈怪论,一点也未放在心上,随口安慰道:“若是凡事早有天定,你我凡人怎能回避?” : B1 T8 _- F. ~1 r* D; X7 a
  平王见她不当一回事,言语不免失望:“娘娘要是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 5 ^" a$ _6 X" T
  那日皇孙刚刚被送往丹茜宫,素盈因见父亲,尚未见到那小小的天潢贵胄。听父亲唠叨这许多,她不免扫兴。但转到后面,她的心情又稍稍宽慰。
* ?* |4 q9 Y4 e* i: w  宫女们向她齐齐跪拜,每张年轻的脸上都添了一丝明朗愉悦。素盈见状问:“皇孙在哪里?”宫女们立刻咯咯笑着拉开床帷。
$ y) |+ |( z8 u( H* F, A  听到响动,包裹在一团锦绣中的睿歆机灵地翻个身,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人。
6 z# U5 e& p- E3 Q7 H1 t  素盈一见这个粉嫩的小家伙就忍不住微笑,坐到床上逗弄他:“来,到这儿!”
" M5 f2 l7 O8 R2 Y% Q! L  睿歆咿咿呀呀地发出含义不明的声音,又一翻身仰面躺倒,眼睛还是好奇地看着素盈。一众宫女围在一旁看着都笑起来。丹茜宫少有如此轻松的笑声,一时恍如春风夏至,令素盈心中静涌一股和暖之意。   
$ {: o  z1 E' C7 o- |  \: S" \  第五十章天下·一年(2)   8 q1 A% j8 V* k/ H
  有个从东宫过来的宫女说:“三翻六坐九爬——皇孙还不到九个月大,现在还不会爬呢!”话刚说完,睿歆踢腾着小小的腿,向素盈身边挪了挪。素盈见他活泼好动,心中喜欢,问他的乳母:“东宫里平常怎么叫他?”
. `$ F6 z% i" M8 l* M  那乳母如实答道:“皇孙有个小名叫阿寿,平日太子妃都这么叫。圣上和太子殿下都是唤皇孙为‘歆儿’。” ! P# \( e7 |- l7 q, P+ \( z3 T3 v
  素盈怔了一怔,“叫什么?” 8 U; E# h* k' n3 K
  乳母不知何处不对,小心翼翼答道:“是依圣上赐的名字叫的。” , J% p5 z5 v* v* A$ e
  素盈怅然若失,低低地唤了一声:“歆儿……”
% b& D6 H5 [( ?- f  睿歆听见,向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素盈的袖口。素盈想轻轻挣脱,小家伙抓着不放,身子也向前跟。 . \& I7 N+ y) W7 H, H6 A6 \
  “呀!会爬了!”年少的宫女们为这发现欢喜。
/ |, }1 M( d, G6 A) M) S  素盈向她们笑道:“行了,都做事去,让皇孙安静地睡一会儿。” % f& a- S2 l/ _. s8 A2 k8 W8 E8 z
  宫女们躬身告退,素盈仍坐在床边看着爬开两步又躺倒的睿歆,再轻唤一声:“歆儿!” * V9 N( Q& u/ {5 H  j* o5 Y
  睿歆笑眯眯地含着手指躺在她身边,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向她眨眼。他的眼睛大而明亮,拥有宫廷里谁也没有的清澈光彩。素盈看着这双眼睛由衷喜欢,柔声道:“歆儿,我们是同月同日生的。”说罢自己先笑了,跟这么小的孩子讲这些,他又不懂。
2 `2 z* S+ a% j% t; E$ E  “害怕吗?”她抱起睿歆,觉得小小的他比想象中要重很多。睿歆不挣扎也不哭闹,只是用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素盈把他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很好,你比很多人勇敢——他们怕我伤害你,但你一点都不怕。”
3 u* B$ \  f) m. n  睿歆努力伸手,攀住素盈的手臂,挣扎着趴在她肩上。素盈怕他摔倒,忙抱在怀里,说:“也有人说,我这辈子不能养别人的孩子。可我也不怕。” 8 W" Z% K9 Q3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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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乐,燔柴,宰牲。威严的皇帝郑重地将兵符令印交给戎装的东宫睿洵。
, h6 s" |2 k# T/ Y; t" S3 w  素盈被东宫的明光甲晃得睁不开眼睛,微微收下颌、眯上眼,端庄地立在一旁微笑。而睿洵回报她一脸寒霜。 8 h8 J8 `3 g$ p  K' l  B* G
  他得知皇后愿意在他们夫妇出征时暂养皇孙,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亲自到丹茜宫,感谢皇后费心,称颂她仁慈贤惠,为皇孙将会带给她的麻烦表示歉意。素盈则鼓励他勇往直前,预祝他旗开得胜,信誓旦旦地让他对皇孙即将在丹茜宫度过的日子放心。
/ E# p" u: f/ B. W" ^  睿洵的言辞举止无懈可击,素盈一直含笑应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日后作史书时,这场面也能够写得很完美,稍加修饰就可以变成一段温情脉脉的宫廷插曲。
5 Q( L; b) h9 A+ A! E5 G  遗憾的是,谱造真实的老天不像编写史书的史官。老天不会用几个曲笔把人与人之间修饰得尽善尽美、皆大欢喜。 ! I, h! B( q7 f& {. y# h( U
  炎炎夏日里的出征仪原本就让人心浮气躁,而仪式的主角,天下兵马大元帅、东宫太子睿洵,在这场面中自始至终心事重重。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分肃穆的神情让人看了觉得紧张,觉得他对战局没有充分的信心。不管对前途有没有把握,一名领兵出征的将帅必须在他的军队之前表现出气势昂扬、锐不可当的斗志,这也是一个小小的、不言而喻的规矩。
! w- j+ u9 Q& I  他违反了这个规矩。皇帝面露不悦,似乎是对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表现有些不满,又不便说。睿洵却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父皇的神情变化。素盈察言观色,趁皇帝向天祭酒时,向睿洵低声道:“将士之前,殿下为何忧心忡忡?” 1 W( p+ H$ ^3 b) ^  g
  睿洵看她一眼,但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7 Y3 b. T- A. L8 @5 Y9 \  直到士气昂然的大军绝尘而去,他再没望向她。
, Q4 p8 ~- m* w' A4 s9 M$ A( Z$ [) s5 \  皇帝一直注视着天地交接处,直到尘埃落定仍在出神。素盈见他背影僵直,心中觉得不安,走上前请他及早回宫。 & p9 o- A9 x6 Z8 o
  他无声地转过身,眉目间忽然显露出老态,像是就要被疲惫击垮。素盈从未见过他这模样,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搀,却被他不露痕迹地避开。
2 I1 v! U1 j7 W  素盈没有介意他的冷淡,只觉他气色反常,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 s' e" z0 C4 T) o& n  第五十章天下·一年(3)   1 a, ^  w2 c) D- |* v6 T
  果然,那天回宫之后,他就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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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9 j6 [9 j! W( ~  起初皇帝只是有轻微的不适,连他自己也没有当做大事。过了两天情况见好,他就像往常一样作息,上朝,退朝,与群臣在昭文阁议事,偶尔往丹茜宫探望皇孙。
& ~' B" ?" h- \6 M% e2 s5 \9 w  不知是因为丹茜宫中添了一个呀呀小儿,还是因为他的精神尚未完全恢复,皇帝来丹茜宫中走动时,神色比过去柔和安详许多。但他不怎么逗弄皇孙,平常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素盈哄睿歆玩。
  [) l+ t/ v2 ~1 z+ R1 ^  素盈觉得他眼中隐约有一点点歉意,还有一些探究,似乎想明白素盈是否真的喜欢这个小小的生命。心存这种不信任的不止他一人。荣安公主几次三番求见她父皇,想要代替素盈照顾睿歆,但她自己尚且挺着大肚子需要别人照顾,哪里能管了别人的孩子。素盈不愿把睿歆交给她,皇帝也当她无理取闹,没加理睬。但一件事足够让素盈知道: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她选择把皇孙放在自己身边,代价就是有无数双眼睛带着偏见注视她,疑心她会对储君的独子下毒手。 ; T4 q/ B( j4 X; K% [, w8 k( Q
  素盈小心翼翼,天却仿佛不愿助她。酷夏之中,宫里有几人出现类似中暑的症状,数日不见复原,太医院认为可能是夏疠。宫人大多记得往昔那场可怕的瘟气肆虐造成的惨状,一时人心惶惶。素盈主持后宫以来第一次遇到宫里爆发疫症,幸而身边不乏出谋划策的人,她采纳众长,将一切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皇帝赞许。 5 x. D/ c) Y" |: _) B
  万幸中的不幸是:睿歆在这时候病了。
; k- ~9 U, p7 h  纵然睿歆平日活泼健康,怎奈皇后身边近来人多而杂,也不知是有人成心陷害,还是无意将疫气带入丹茜宫中,小儿本来就容易染病,终未能幸免。 5 C* w! @2 k1 Z  C* j* I
  皇孙年纪太小,太医院诊断时不免加上几分小心。他们行医素来讲究一个“中和”,这时候更加审慎,接连几日用药也没见效果,从前机灵好动的睿歆还是整日毫无精神。素盈知道小儿患病拖不得,又急又气时灵机一动想起了王秋莹,立刻命人将她召入宫中。 + k+ ]# u! z) L3 J( b- y
  王秋莹从宰相遇刺之后就被留在相府,由相府的女医为皇孙治病,免不了遭人非议。所幸王秋莹的医术又有长进,至于熬药喂药,素盈又事必躬亲,不消半月,睿歆就渐渐好转。 7 P/ G$ ?8 d8 o% b$ @. C' _
  皇孙在丹茜宫染病时,多疑的人自然以为其中有故事。但经这一番波折,再说到皇后对皇孙,人人都道对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加上皇后特准王秋莹协助太医院医治宫女,宫内疫病控制得法,渐渐消停,自此宫廷内外提起皇后便赞不绝口。 + n; ?9 ?" k+ A2 v
  文武百官忽然想起,年轻的皇后还没有尊号。皇帝在继位之初就按照传统,被尊为“天皇帝”。因德行有亏而被废的太子生母也曾受尊号,但皇后素盈却没有。于是由几名德高望重的官员带头,百官上表请尊皇后素氏为仁恭皇后。 + k7 Y# ]% F: l  D
  历代皇后上尊号,总会找件事情当契机,冠上“孝慈敦睦,仁德厚载”等一套说辞,但归根结底无非某些人想要攀附后族。素盈暗自猜疑,觉得自己的哥哥没有捷报传来,父兄势力也不显强盛,不知这些从政数十年、嗅觉比她灵敏的人,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 H# t+ x7 ^. q/ l/ p% d  后来她才发现——原来他们不像她这么看好皇帝的健康。 / `6 X0 y  l* p& j7 k/ t
  再后来,她不得不对这些人的远见甘拜下风。
  c0 J% T9 k/ K6 n! W  皇孙痊愈,王秋莹功不可没,素盈对她的医术深深信服,特意要她在身边多留一些时日。但王秋莹每每见了素盈,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向素盈叩头道:“奴婢冒死也要向娘娘问个明白——娘娘近来是否还会出现入宫前的病状?”她想知道素盈是否还是看见那个白色的幻象。
, [6 k" y5 }( Q  旁人即便知道皇后的隐疾,也会装作不知道,或是惟妙惟肖地演戏,让人以为她早就忘记。即使是皇后的妹妹素澜,在与姐姐以斗酒为名交待心里话之后,也必须忘记——素盈可以把她说的话记一辈子,但她必须忘记皇后不愿让她记住的一字一句。然而王秋莹在相府住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没有改变她的性情,要把她见过的病症弄个清清楚楚。   
0 u1 o9 ?$ [5 i; _  第五十章天下·一年(4)   2 m! N: l8 ?0 ^! W9 \& R
  素盈对她的执着并未见怪,笑道:“要知道,世上有些病,医术再高明的人也治不了。”
, G3 H  @" k: b( E8 y  王秋莹不服气,向素盈道:“万望娘娘恩准奴婢再试一试。” 5 ~/ E* w4 p5 \! P, B3 g
  素盈正抱着已经大好的睿歆,用一朵红花逗他玩。听了王秋莹的话,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有没有一种疗法,可以让人不再做梦?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不再有野心、不再凶残阴险?” 4 r0 D, X% m  p# q9 H& C
  王秋莹答不上,素盈向她宽容地一笑:“我已想开了。人能容得下那么多欲望,为何容不下一个幻觉?” : M6 j+ u3 A, ~9 b% p% S& E
  白衣女人就在她身边不远处,看着尴尬的王秋莹,嫣然一笑。就算想要无视,她还是一直都在这里,与素盈共生十年。素盈悲哀地想——也许在她这一生里,只有这白色的窈窕身影会对她不离不弃。 - ]8 Y. X( I  q
  有天素盈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   o% Y. U1 `& ^  n3 n& t
  苍白的她俯身探向熟睡的睿歆,欣赏幼儿的睡颜时语气低迷:“就算我告诉你,我是鬼,是神,是主宰,你仍然不知道鬼是什么、神是什么,也不知道能主宰你的是什么——问我是谁,是世上最无聊的问题。”
9 @$ Y! A% Y+ \' }- G; S& g5 V2 E# F/ o  “你有名字吗?” ' S; [6 C, O. Q" Z. b
  她说:“我没有名字,但看到我的人,都被人叫做‘疯子’。日子久了,他们也以为自己就是疯子,最后癫狂至死。”
# P* ^' [- N6 y: K- ?+ K! S  “从今以后,我叫你‘幽馥’,黑暗里的诱人香气。”素盈说。
2 i" L5 G/ v" ?9 c/ |  一抹白色从睿歆身边远远荡开,几乎直扑向素盈,美丽无双的脸凑到素盈面前,没有呼吸。“有他在,你永远别想要自己的孩子。”她对新名字置若罔闻,面目阴沉地讲完了,又在睿歆周围神色凝重地飘荡。 2 d% @0 H" ?, c! d4 M: e) T
  她不是一个知心的聊天伙伴,永远不会谈论美妙的话题。素盈叹口气,埋头检看睿歆的新衣服。 4 R$ i" j" y6 n2 F# j: D, }/ x
  “被这么多人环绕,还是沉浸在可怕的寂寞里,为一个幻觉命名。明明有那么多人表示忠心,还是用‘不信任’把自己包裹起来,只对一个幻觉说话。”她在丹茜宫中四处转悠,不忘讥笑素盈。素盈刻意忽略她,抱起那些小衣服若无其事地远离。 * Q( x% K! _' A( J9 V
  然而她步步紧逼。 & z1 l+ {8 T9 B$ k3 g2 I/ R
  “寂寞让很多人变坚强,也让很多人凄苦死去。不信任让很多人变精明,也让很多人陷入无谓的焦虑。皇后陛下,你想做哪种人?”她悲伤阴郁地看着素盈叹息,“仔细想想它们的区别,否则当你的夫君死去,你的皇后地位也宣告消失,在无人问津的北宫再想问题的答案,就来不及。”
0 b6 |# p$ w( h' I) @3 H% c% o  不知这是不是一个危险的谶言,在一场雷雨到来之前的闷热中,素盈险些就要从丹茜宫移居北宫——崇仪宫,曾经的太后居所,后来却变成了近似于冷宫的所在。近百年中,只有一位素太后幽居崇仪宫,就是人尽皆知的可悲女子隆运太后。夫君驾崩时,她是皇后。新君登极时,她却不是新君静帝的生母,于是被遥尊于崇仪宫中不问政事。丹茜宫被幼君生母启运太后不客气地占据,从此隆运太后的时代宣告终结,再没有一件事迹传到外界。不久之后,她被启运太后废黜,被迫迁往缦城离宫,又过了不久,她给后人留下“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几个字,从皇家的历史上消失。
6 Z1 p8 H; o7 R9 L: S$ Q- E  自从隆运之后,素氏太后们对崇仪宫颇有忌讳,更加不愿搬入其中,喜欢在丹茜宫辅佐幼帝——她们都有年幼的、尚未成婚的儿子,没有儿媳来抢丹茜宫。至于比幼子年长、其他嫔妃所生的皇子们都去了哪里?在她们成为太后之后,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当儿子成年、大婚,她们大多数能够风光地移居长宁宫颐养天年。崇仪宫越来越清冷,实则成为安置无依无靠的挂名太后的地方。
, O, M2 i7 i2 ?% E( L5 \  每个素氏小姐都知道这些故事,恐怕在少年时期,她们当中就有人立志:无论如何不做第二个隆运太后。而素皇后们不必暗暗发誓,心中早已有了根深蒂固的想法:因为继位新君不是亲子而被弃如敝履,这样的余生太凄凉,她们绝不要。
% h% w. }+ E9 G. o5 G. Z2 H  皇后素盈,是在这天明白:她,十八岁,也怕那样的将来,怕成为崇仪宫的又一位主人。   ! e; N# C8 {7 Q" Y0 `6 O
  第五十章天下·一年(5)   
& Z: o. P+ P. ^' ~; A7 \  这天傍晚,素盈正哄哭闹的睿歆,忽然进来一个黄衣宦官,慌张地向她禀报:“圣上在昭文阁骤然晕厥。” 2 s4 P" D& l7 D- L  P
  皇帝上次的病还不能算是痊愈,素盈一听就觉得这次昏厥不祥,忙把睿歆交与宫女,自己匆匆地赶去。   i5 I, Y* N7 q
  偏那被她叫做幽馥的白衣女子又在她周围,脸上挂着高深的微笑,以低缓的声音乱她心曲:“其实你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迟早要走在你前面。”
: r: T8 u) |8 F2 ]" x; ^9 z7 M" Q  素盈心烦意乱顾不上理她,直奔至昭文阁,见阁内太医的神情都不明朗。她看看其中没有周太医——皇帝的健康是一项机密,为了避免后宫或东宫知道详情之后有所图谋,太医院素来对他们格外提防,宫中与皇后、太子走得太近的太医,一般都得不到皇帝信赖。皇帝御用的总是吴、李两位太医,而从他们的口中很难打听到皇帝的真实状况。素盈上前询问几句,他们果然从容地回答:“圣上近来龙体偏弱,加之今日天气闷热,因此稍有中暑而已。”
  Q/ h5 H% _( S4 [1 A; `% c  “当真?”素盈拿不准这是否真话,紧张地亲自入内探视。
8 `0 I/ @! N* W  皇帝已醒来,然而脸色青灰,一双眼睛也不及平日清亮。她见了心疼,上前跪在他身边,想问他感觉如何,又怕他心胸烦闷,说话会耗了精神。   [: r1 K! i/ z$ G& R. D4 i( R
  皇帝见她满面关切,握了握她的手,温柔说一声:“不碍事。” . [' \& g$ A$ E2 l; n: x
  素盈伸手拭去他额上一层细细的冷汗,嗔怪道:“都这样了,还说不碍事?”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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