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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7-20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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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他们聊得非常愉快。陈燃说:“跟聪明人说话,不累。”琥珀心里也很喜悦,太久了,太久不曾遭遇到一个人,能在言语上能与自己这样谐和,这种感觉就像是茉莉花在茶水里慢慢舒展的那种放松,非常清香,一圈圈地漾开。她给陈燃看了自己的摄影作品,是从前拍过的照片中挑出的精华部分。6 `$ j9 S1 P4 c
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丁雪为睿诚拍照对琥珀的震撼。大学时,她选修了摄影。几年下来,虽然远远不如专业摄影师,却也拍过几张很是叫人刮目相看的照片。陈燃一张张地看过去,挑了一张,问琥珀:“这张可以给我吗?”0 k$ n1 S. `- R) A
琥珀看了看,微笑了,是她最满意的那张。画面是一些颓废的花沉淀在大段锦缎的褶皱里明明暗暗,捕光非常到位。- h C) ^ G" q) i& t
她说:“好啊,我家里还有两张呢,这张就送给你了。”
% f2 I$ x7 S8 M9 L8 _ 陈燃端详着它,感叹道:“生命是如此认真的仪式。”这句话说得叫琥珀心头一震,简单的几个字,正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她的感受。有些句子可以把人一瞬间摧毁,就像某个人在心里离去。事隔很久,她仍会想起陈燃的这句话,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忍受下来。+ S, c: a9 _& p5 @: e, E( |0 p
看陈燃的摄影作品时,琥珀以为他是学这个出身,一问,才知道他也不是。陈燃大学里学的是个在琥珀听来很有意思的专业:爆破。/ h6 o( T4 W8 @
谈及这一点,陈燃只说了句:“我喜欢这种通过毁灭来创建美好的过程。”
/ G6 W' y- }/ @# J 对于爆破,琥珀了解得不多,在她的概念里,这是个需要大量精密运算的专业,可陈燃偏偏很是喜欢,这也和琥珀很相似,她偏爱那些客观睿智的学科,一切都黑白分明、清清楚楚。中学时琥珀学得最好的课程是物理,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以为这世界一如物理一样简单,且有定律。到了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幼稚。
4 D, |# d. q; r! X! { 那天饭后,陈燃打车送琥珀回住处,她下车时,他忽然低声叫她的名字:“琥珀。”琥珀转头看他。
) c+ B+ z6 D: | 陈燃凝视着她,却没有下文。
, S( e! n$ I7 _6 W2 q2 i8 Y 于是开始交往,于是她爱了陈燃。
1 X" d# R. k: }8 l4 h 虽然她知道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 t/ }, B2 ~4 o5 s/ y# r( ]: f 阿燃是这样晴朗的男生,时常温和微笑的脸,穿格子衬衫,喜欢苏童,读过他的很多文字,特别喜欢那本《我的帝王生涯》。能准确地说出随便问的任何单词的几种常用含义,当初他为了通过专业英语八级,每天背诵5页词典上的单词,如此一年时间,厚厚的词典被他背完。会陪她沿着夏日街走啊走,每天都见面,还会一有空就打电话来。9 W( c: X) {# M( P- K4 N! d) g
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推荐的一切。他告诉她,统一冰红茶很棒,告诉她《天长地久》很迷人。她就这样一点一滴地爱了陈燃,哪怕这爱里夹杂着些微犯罪感的慌乱和自责。是,她总是个小心翼翼的人,总是记得陈燃是有女朋友的人。+ C$ k# ?% C- c+ v% ^! u& G4 [+ ?
阿燃喜欢吃羊肉串,很多次,路过电烤箱,他会买上好几串,兴高采烈地举着吃。她也吃,旁若无人。# H; P4 w1 ` G
他吃东西口味很重,吃拉面喜欢放重重的辣椒。看上去,碗里几乎都是红油。
2 ~3 C9 W5 Q: ] 琥珀已经习惯了阿燃的习性,只是有一次她先吃完,注视着阿燃的拉面,那片猩红让她想起古龙笔下的形容:情人的血。
3 }. Q) {0 [( M6 F4 W) A 她被电光石火间想到的这个词语震惊了。+ q: m* W: \, P$ r* i
阿燃说,我是个专注于吃喝的人。
" t; O+ W5 r3 O% k& v 那时候真是快乐。至少那时琥珀很容易快乐。- C- n- V4 ^2 b- e* u% v3 g
她以为她对他很好。后来才知道,仅仅是对一个人好,那是不够的。她不得不考虑起某些现实,可她始终不敢张口问阿燃,如何定位两人的关系,怕一问,就会失去他了。
9 e$ X7 u1 I% _) d! i+ }) O) Y: P 有一天,阿燃自己说了出来:“琥珀,在你身边,我很快乐。比和她在一起,更好。”
1 G1 A7 Z9 ?' R! p i 琥珀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 \& N& d7 d/ X$ i6 k
阿燃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我时常会有压力,觉得自己不对。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女人?可这是真的。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似乎是在享受齐人之福,可我真的很矛盾。”$ \* A! G* {5 M4 D% D: w
琥珀就不要他再说下去。她说:“我要的是现在。”
( N& P* {+ P7 o0 h. K6 G1 f0 k 除了工作的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每每看到他清澈的笑容,琥珀便感觉到满心欢喜,不作他想。她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谁。这和她对待初恋的周智杰是不一样的。阿燃开朗活泼,简单,话多,热爱生活。之所以到了后来还念念难忘,就是因为他所代表的是有期待的未来。是积极的。正面的。明净的。清白的人生。2 ]6 f$ g' k' ^
此后走在身边的,和从前走过身边的,多是颓废绝望隐忍之人,少有像阿燃这样亮堂的。在他身边很快活很自由,虽然生活质量称不上高品位。
8 U! j) A! Z* M2 s0 r5 k 那时琥珀刚刚认识辛夷,两个人非常要好,她也会对她说起自己的困惑,问:“九凤啊,你说,阿燃既然说更喜欢我一些,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她呢。”
0 L# D( H) r3 Q0 M2 d 辛夷微笑道:“也许他怕伤害她?”
& Y* f, ]$ }4 N, Q9 @ “那么就不惜伤害我吗?”, B. f6 d( h3 h0 i
辛夷就会不说话,拍拍琥珀的肩膀,示意她宽心。' Z5 w( h" d9 O8 S! k. u4 R6 G3 Q) P
是啊,在阿燃面前,琥珀很懂事,什么也不多说,也不向他要什么。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怎么可能免俗,丝毫不奢望与心爱的男人之间能够有一个未来?但这些心事,她只能说给知心的女伴听。
0 T1 F; f# I/ j 那时,每到周末,琥珀常常买了食物去看辛夷,且不忘买一瓶念慈庵枇杷膏,枇杷膏润嗓子,辛夷需要它。
) r+ j; w( u9 n7 C* x1 k0 s% z | 辛夷多半没起床,她常常打网络游戏《传奇》到凌晨两点。她的身份是个男道士,有个老婆叫沙梨,整天缠着她要结婚戒指和顶级装备。见琥珀来,辛夷打个大大的呵欠,挣扎着起来,蓬松着头发去卫生间洗漱。她在电台有宿舍,一个人住,是一套一居室,房间里有很多布娃娃,她曾说过:“我喜欢这些天真的东西,它们比人类可爱和智慧。加菲猫说过,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我记得这句话,可时常忘记遵守。”, a T8 Q- s- {0 q; F% t
琥珀很享受和辛夷一同做中餐的时光。就连听她呵欠连天地感叹着说话都是好的:“大学那会儿,每天早晨5点多起来晨跑,有时天还是深蓝的,可以看到星斗,空气清新,现在没激情了。”* }& \+ f, M5 \, b
琥珀就笑。大学时她倒是早晨5点多刚进入梦乡。) c. f8 ?' h/ i9 C. {
“你和那男人怎么样?”辛夷偶尔会问。& D6 b; k: F! p2 G- I$ e
琥珀就给她讲关于阿燃的矛盾,问她:“你男朋友呢。改天我们大家聚个会,吃顿饭。让我见识一下。”: L- q! ]0 _ k! l
辛夷白她一眼:“你这么优秀,我得把他好好藏起来,省得你撬了过去。”. z5 q$ U2 m/ l8 V. I
琥珀说:“那把我的那位叫过来,我们四个人聚,不就是了?”: l4 w: ^ s- e. U8 |$ p! L
“得。还是不保险。我得防患未然是不?”/ g* \0 X2 p9 ]5 Q3 g
琥珀问:“你和他还好吧?”
; E: l% \" S6 M; ~* r O+ t6 P 辛夷说:“不怎么好。”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琥珀,“你喜欢的那人,是什么样的?”
! g% l- e; N* F, N1 k “开朗,积极,心肠好,会照顾人。”这一席话,简直把陈燃夸到天上人间。可在琥珀心目中他的确如此。她问,“那你男朋友呢。”
" E( c& v3 t3 E% j* i" i. U; ^ “和你那位非常像。你概括的几个词语,基本也能形容他。你看,我们的品位惊人雷同。”很久以后,琥珀才知道,她爱上的男人的女朋友,就是九凤。4 f) c- {& G. o5 g n1 j
辛夷和九凤,其实是同一个人。她所认识的DJ九凤,不过是辛夷做主持时用的名字而已。那次酒吧相逢,在琥珀,不过是意外,于她,则是刻意为之。她知道那是琥珀常去的酒吧。她想接近她,了解这个情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 O# }+ H* c1 |' @; E3 s 一切充满预谋。" D* U$ u( w4 C! j4 L5 H5 y5 d6 l: @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琥珀被蒙在鼓里。
7 x& K$ o+ m. h 有一天阿燃喝多了点酒,主动对琥珀提起女朋友:“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在我爸爸手下做事,很能干,有次她们单位请客吃饭,我也去了,也就这么认识了。”1 l1 a5 ^; {3 x( k% N7 p# m8 n
“你爱她吗?”
4 s% H. Z6 N \; R6 N 阿燃点点头:“我很过分,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算什么啊?”
: ^8 Q4 `2 L8 g( R. f x" b8 }1 a: u “这不怪你。” W4 g1 s. ?( n8 ^4 Z8 R
“她以前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给她的打击很大,如果我说要离开她,担心她经受不了再次的颠簸,所以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挑明。琥珀,我说这些,真的不是托词,你相信我。”
+ M' Y$ C9 Q0 R “我明白。”琥珀点头,问,“她是那种很柔弱的女孩子吗?”
) C& T! {( x, B# o h “恰恰相反,她性格很硬朗的,非常理性倔强,但是琥珀,你说有几个女人在感情面前能够掷地作金石声?我不敢轻易冒险。”8 f9 F9 F9 h4 J
以前两个人总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她,一旦破了例,把话说开了,倒也不再拘束什么了。琥珀从此也会问阿燃:“你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z8 q) }3 R" d# B7 k
阿燃说:“她看起来固执而暴烈的人,其实还是个小孩,没有长大过。在社会上居然没被踩死实在因为运气太好,总有人乐意罩着她。”! i7 C) q# ]( w5 u/ m& n1 C" z
琥珀笑:“那总归是她的魅力所在。”
: @ ]; I- g) Y% J. X, O 阿燃也笑:“她倒是从来不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她志不在我,情愿和一群哥们搞行为艺术,我衷心地佩服她竟然照活不误。”2 ^: p+ c( ?) o- C
“她很爱你吗?”
" Z5 u$ B- d% J+ @# ~) D 阿燃说:“不,她对我没有要求。想来她是不那么爱我的。只要我在,就够了。”7 |7 J" t T! `: B# H1 k8 ~
而琥珀和辛夷聊天时,辛夷则说:“比起生活,心不是顶重要的东西,比如我男朋友吧,他有很多优点,单纯,心肠好,我喜欢他,并且知道他爱我,日子这样过,已经大好。”& {2 C/ X8 P3 |& |8 \- v. w8 T
“如果有一天你的男朋友爱上了别人,要离开你,你会放他走吗?”问这话时,琥珀仍然不知道好友九凤,就是阿燃的女朋友辛夷。( M/ w: p7 J4 n
辛夷说:“不会。我不能再失手。因此才这样强悍地坚持。这一次,绝不放手。”
. O7 n9 n: F6 p2 V) b 琥珀调侃她:“和心爱的男人同床异梦有什么意义呢。”
1 h1 i* A5 S* I$ n2 @; J+ j& |0 R 辛夷笑道:“和不爱的男人同床异梦更无意义。”她知道陈燃对自己始终有责任在肩。纵然她并不希望他仅仅是因为如此才不舍弃她。3 T) J/ K5 R0 J0 M; q7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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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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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振中已经瘦成一把骨,头发也掉得稀稀落落,皮肤都打了褶,灰蒙蒙的。漓江每天回医院,看了他都很想大哭一场。
# C$ G# E, U6 T% m2 @+ s& ~4 } 丁是清楚自己的病情的,轻轻地、艰难地说:“可惜我得了病,不在位了,本来想让你好好学点东西,再托点关系,把你安排到一个好单位呢。”; J" X! o5 y' t6 p8 @% e2 d/ S
漓江听了难过,看着床边的盐水瓶,滴答滴答,像泪,也像丁渐渐消逝的生命。可他什么忙也忙不上。0 {( g% ]$ v, e
太平再来“魔”时,漓江的心情依然很不好。她关切地问了几句关于丁的病情,漓江很感激,破例跟她说了好多话,虽然主题只是丁。
! w3 N ?7 j1 W/ }7 o1 G$ K 太平问:“他是你亲伯伯吗?”
* u+ @3 X& P5 z$ q% a& `' t “不,不是的。我们认识才三年多的时间。”漓江说,“可我觉得好象一出生那会儿就认识他。很亲切。”
* L; v, x4 e; T. f “你对他很有孝心。你看,连他的家人都放弃他了。”
1 i# a* C' e, t# W) K0 {8 u “他对我更好。从认识的时候,就给我生活费,之后又给我报了夜校,叫我好生念书,多学点东西,前几天还说如果没生病的话,会想办法给我安排工作呢。还救过我的命,他对我真好。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 G- B$ B. j9 f' [$ Z 太平听着,心里一动:“是啊。你在酒吧做,有一天没一天的,吃青春饭而已,找个好单位,还是要稳妥一些。”她问,“你认为什么单位最好了?”
: _/ `' Z' P$ v3 l 漓江笑了笑:“有钱的单位最好了。”他说这句话时,不过是个玩笑。太平却当了真:“最有钱的单位……嗯,当然是……银行啦!”她说着,兀自地拍手,“行!就这么说定了!”
3 s; M. r, I5 R9 w% T6 G 再见到漓江时,太平就说:“你这几天匀点时间看看财会方面的书吧,过几天有个考试。”
~2 [; R9 Q* b) r 漓江不解:“什么考试?”) |, e% {5 F6 e- R% }1 @
“就是让你进银行工作的考试啊。别紧张,也就是走走形式,不过你还是得准备准备,到时候随便问你什么,你都张口结舌,我脸上不大好看。”
8 D, h5 z2 q1 W 漓江楞在那儿了。他没想到太平会这么帮他,当下心里很感激。他并不知道,这对太平来说,几句话的事情。她先是给爸爸说,想帮忙给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的男朋友解决工作问题,又给妈妈的手下讲了几句,然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她平时几乎不求人,一开口,自然有人当成圣旨马不停蹄地去办。# g" e* H* s8 G! m5 N3 n
不过是爸爸给银行捐了些钱,妈妈办公室的人再给行长讲了几句而已。那时还是1993年,银行远不如现在这样难进,再说太平家里在A城一手遮天,这事也就差不多敲定了。0 x8 v+ X5 F$ m% ?
丁病得越来越重,经常咳得直不起腰来。漓江飞快去找医生,给他注射吗啡,一天比一天剂量大。
7 X2 v Q, D9 s 渐渐连吗啡都没有效果了。
6 G7 G3 y& T9 L2 ?5 U 丁每个稍微清醒的片刻,都会抓住漓江的手:“孩子,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 T% V' ?0 r7 C0 d) {! p1 j: G 漓江心如刀绞。6 b& ~3 l5 Y3 C5 e, S* ?8 v
许颜来医院看过丁两次,脸上的气色不大好,她是担心漓江,特地来看看。临走时,她对漓江叮嘱殷殷:“你要好好的呢。你要好好的。”5 q# a+ i! b& E" P& {& j
漓江心里歉疚:“小孩,这些日子,因为伯伯的病,疏忽你了。”/ m% M/ u$ |. `* h3 `" T
许颜笑了笑:“我能理解的。”她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漓江望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知道她还是个懂事的孩子,怕漓江拿不出钱给丁治病,又在克扣自己的毒品了。7 P) J; c J4 `: k, P6 ~+ B& F5 ?/ N
他把自己卖了十万,这时才知道,十万也不够用。为了竭力挽留丁的生命,什么药物都用最贵的,十万块也用得七七八八了。2 T# @+ n. j% z1 L. O2 [
漓江在三天之后考入银行,丁给他报了夜校知识用上了派场,说是走走形式,那试卷倒不简单,好在他的答卷叫人彻底放了心。那天晚上,他请了一桌饭,答谢银行里各个领导同事,并决定过几天单独请太平吃饭。/ `7 G7 ]3 m$ A: P! Y; S
他又何尝不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太平这样帮他,当然是有目的的。可他需要钱,需要工作。他在心里盘算好,除了肉体上的关系,太平想要的,他能做到的,一定会努力去办。
# O1 [. a5 P; r" Q+ i% f$ G- N+ U 漓江向来个光明磊落的人,恩怨分明,对丁振中是这样,对太平,也将同样如此。; h% I" n: ~2 D$ |
可如果太平非要他所不能给的不可,那就只好舍弃这份人人称羡的工作了。宁为玉碎,绝不妥协。他不能背叛许颜。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错一次。- x, n# M1 a5 x
当天晚上,漓江回到医院,对丁讲起,托朋友帮助,得以在银行工作,过几天就去报到的好消息,丁也很高兴。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点红润了。漓江以为他就要好起来了,惊喜万状地跑到医院的食堂里买了两份十元钱的丰盛盒饭,他甚至想买酒,还有一包烟。9 a. J- x0 Z1 r/ z5 i) a
他回到病房时,看见丁在挣扎着往外挪动。赶忙跑过去搀扶着他,丁却轻轻地将他推开,漓江以为他要上厕所,想背他去,他仍不肯。
+ @2 A: Q, D- U9 Z7 M 丁靠在门框上,望着走廊站了几分钟,说:“我家里的人怎么都没来?”他这话说得平缓至极,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那么虚弱。4 V& W" D- a) E0 V/ J5 X/ m
漓江看着他,狂喜难禁,然后心里一沉,另一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敢想。
5 E' l" K# a) B 来日大难,口干舌燥,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 L0 \" V# v/ y+ @ 他扶着丁走到床边坐下,丁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抱紧丁。
( ]# _; }" J6 C" y8 V 丁说:“漓江,我的时间快到了呢。”3 q- B8 u/ H; b+ x8 Q& D
漓江一震。* B6 R0 u. s3 r
丁握住他的手,艰难地说:“我累了。”吐了很多血沫,安静地闭上眼睛。一大颗眼泪堕下。+ K! Y/ f! o, b) k* O( t
漓江紧紧抱住他,直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凉。夜那样地静,那样地静,那样地凉。* T: U B- [/ E! A6 b& s& Z
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妈妈,丁伯伯,都不在了。除了自己,他只有许颜了。他还有什么呢,他只有她了。
* O& `# m3 I7 O" ?/ C# e w 他还没有到报答丁的恩情的时候呢,丁还没有看到漓江出息的那一天呢,他怎么就去了呢。
3 w; Z: l' G' Q- z7 b 漓江飞快地冲去门去,买了一双新鞋,黑色绒布面子,厚厚的毡子底儿,他想,天上一定很冷,希望丁穿上会暖和些。他听见外面的风很大很大,吹得房檐上的板子呜呜地嘶鸣。他给丁戴上帽子,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裳,用手抚摸丁的脸和额头上的疤。
! N) v& s5 O! U2 m8 P- V 他轻声地唤着:“爸爸,爸爸。”+ c/ |% h1 `, V( r1 Y
漓江向三寿请了两天假,料理丁的后事。整理遗物的时候,丁的家人递给他一张发黄的纸。他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纸上是一方儿童福利院的红印,铅字是:壹玖陆玖年壹拾壹月陆日,张玫女士自我院领养男婴一名,该男婴一切监护权利归张玫女士所有。: j* g* k8 ]) x( w* j6 {* @1 X% ^
漓江只觉得灵魂不再属于这个躯壳,像是从云霄飞车中骤然跌下,抛开老远,五脏俱碎,无法拼凑。要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丁至死都不曾说出两人的渊源,是怕他会难过吧?有时真相是残忍的,尤其是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5 |) A c" O" V7 O
那天晚上回到家,漓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整理一遍。他的母亲,为了拴住一个男人,想靠血脉拖住他,只可惜他们并没有结晶,她就偷偷领养了漓江,不料那男人铁石心肠,或者是另有不便,不肯回头。但漓江不怪她。对他来说,母亲是一种存在。是他整个童年世界。因此不怨,也不恨。% e7 Y, x) }3 o' O# g* n; v
至于漓江所谓的父亲,对他冷淡自然在情理当中,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有说。
/ L0 ]8 X) a$ H- @) c/ |9 e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喜欢把自己困进一个无谓虚幻的泡沫中去。丁也许是漓江真正的父亲,也许是妈妈心中的那个男人,也许是爱恋妈妈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漓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想到西安事变,终身缄默的张学良,他相信,其实没有扑朔迷离的事实,只有明确的苦衷,为保护自己。) S2 z, x$ B* ^7 ~5 H5 k
然而这样也好。漓江告诉自己,只记得活着的生命里,有谁对自己真正地好过,就够了,而不问动机。人一旦看得太透,做人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 W" B& z$ K3 |0 l- e% r 再比如说太平。不管她出于什么理由,至少她的所作所为,令漓江温暖。
: X7 R* o, e( J& |1 x- z$ J7 C2 M 漓江把被银行录取的消息告诉许颜,许颜也很开心,连连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以后你就不用经常熬夜了。”又一脸神往,“哎,等我身体稍微好一点儿,也去找个工作做吧,老靠你养着,太惭愧了。”* z' `0 ^0 [2 v6 [9 J2 }# N
漓江搂住她,只是笑。他只有她了。
# s' x; A: @+ h% `1 v. @ 第二天漓江去银行报到,正式上班。晚上他请太平吃了一桌丰盛异常的饭,太平很是开怀,喝了很多酒,两腮微红。漓江也很兴奋,心里满怀着对生活面目即将清晰的憧憬。
' [* L9 w# T# s% v% r3 L! @ 饭后太平执意要自己付帐,漓江没有和她抢。生活会教会一个人放弃大男子主义,这其实并不难。
/ [7 ] ~# x4 @2 Z2 f 之后太平送漓江回家,她开了辆白色凌志,胡桃木外壳的音响放着白光的歌,耳畔音符缓缓的流。漓江侧脸,音乐舒缓,太平正在专心开车,脸上流露出笃定的的神色。
2 F" L: F3 \6 V% f. r( K 换作从前,清高如漓江早就拂袖而去。可现在不同了,他已深知世界现实的可怖,逃又逃不脱,只好与之和睦。他需要钱,也需要工作,而她恰好能给他这些,他只能妥协。
* C4 n6 m. _5 [0 Q1 Y) S. L) | 至于她是不是要他所不能给的,还没到那一天,漓江宁可暂时忽略,先安逸几天再说。他承认自己是在玩火,可是没办法,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有贪欲。曾经有那么多年,他都在暗自鼓劲,自己永不会向生活低头。永不?呵,笑话。回首已成百年身。# l- E0 J. N' M3 x. C
他在银行上班,朝八晚六,生活得非常规律。只是每天下班都可以看见那辆白色的凌志静静地停在银行外,车窗紧闭,无人下车,但漓江隐隐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注视他。
3 S, V5 G0 y2 V3 i9 a 他到底还是走过去了。
2 U# T G! [& I8 W+ Y3 N 太平摇下玻璃窗,笑道:“上来。”
& B" \" V( {, E% D( e. O& N3 ] 漓江犹豫片刻,脸色不大好,还是坐了上去:“以后不要在这里等我好不好?被人看见了不好。”8 w @# w. u/ \
“有什么不好?”太平扬眉,“他们知道是我在罩着你的,更不会欺负你呢。”
3 N% u4 c) v. f3 i$ Y* N& m% ] 漓江皱眉:“我是个男人,给我留两分面子好不好?”- i, n: @; V1 R! i8 q. g c* A4 M$ P
“哎哟,好个牙尖嘴利。”
. ? O$ y6 v: A$ P+ B2 ~ 漓江也不分辩,那么多事情排队等着要去做,哪里有闲功夫陪富家小姐缠绵悱恻风花雪月?他是不当真的,太平说什么,他都感到很好,很有趣。7 A* C1 \( {. t/ C: U1 ]( o" i+ D
在单位里,苏漓江是勤力上进的,好学、勤快,抢着学业务,不懂就问。带他的几个师傅都很喜欢他,不遗余力地教他各种知识,也放手让他独自担当,没多久,他对各个环节都能上手,能够独立地处理一大宗业务了。2 i; u0 J1 l+ y
他拼命学习业务,主动申请加班,经常在办公室工作到很晚。太平有时上楼来找他,很是心疼:“这么用心?”% p# n6 a2 e6 |3 v
漓江抬头看到是她:“是啊。以后就得靠这些安身立命了,不学怎么办?再说,我是你举荐过来的人,还是不要给你脸上抹黑才好。”6 @& x# h$ C) v, a q( P* e
太平的手搭上他的肩,神情暧昧,声音刻意地温柔:“有我在,还怕什么?”
( u* Q/ ^9 f5 ~1 Y7 i$ v+ j 漓江想躲开,又不便做得太明显,只得笑笑。拿人手软,的确如此。
: l" S/ [; @% F& S- h3 h3 w$ f 这之后,太平来得更勤了,丝毫不顾及漓江同事的眼光。她在银行的接待室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专程等他下班。她的时间一向够用,丈夫整天忙于公务,不怎么管她,况且根本就管不了。
, n& |$ e( k/ F. I 漓江下班,经过接待室,太平急忙站起身来,迎上去,眉眼都是笑意。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笑着起哄,漓江尴尬地笑。& c1 T; @- l$ W, I4 Y% F% Z
同事小李平素和漓江关系不错,见到眼前这局面,过去同他们打招呼,笑嘻嘻:“祝小姐,最近常来啊?”贼眉鼠眼地对漓江做怪相。* g* K2 n) P, B, G
漓江只作不见,沉声道:“走吧。”
) D2 u& E+ V' D2 c U, Q! M- B 太平得意地挽了他的手,一道走出门去。; v/ a1 f& t' d" _0 t2 T- A
在车里,漓江微愠:“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影响?”9 A- G$ |5 W5 |. K
太平表情无辜:“怎么了?”( q! W" w: u1 o" c8 O% d
漓江定了定神:“祝小姐,你是有夫家的人了,注意一下比较好。”) \! m: S# g- i M$ G
身边的女人嘴角流露出不屑:“我随时可以离婚。到时候你和我在一起吧。”不等漓江有所反应,她的红唇飞快地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稳稳开车。
& T3 b) l: Y! K% C) O+ _ 漓江终于说:“对不起,太平,我早就有未婚妻了。”
# k3 l" ]0 P E1 Y 太平微侧过脸,扬眉:“是吗。那又怎样?”6 q3 C" \4 G( a8 p6 s9 z
漓江又说:“对不起。”他心里想,某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否则来不及了。而太平,对不起了。你要的,确实不是我能给。
5 H/ R) g. e, t 他再说:“对不起。”
! s$ I4 J) c3 I: l 太平冷了脸:“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儿有什么免费的餐?实话告诉你,上了我的贼船,你想下来,没那么容易。”
7 p2 r- I% {+ f; u 漓江不答。
& u2 w, ?0 p) K# T7 ]4 k 太平又道:“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给我丈夫说说,协议离婚。”
2 Z1 d6 ?, Z8 U& o" ~% D3 A9 B2 |0 v 漓江看了她一眼:“我给你说过,我有未婚妻了。”) K, _4 Y; z+ R5 E
“那又怎么样?”
( ~3 k" ^: N2 ~1 [ “我不能怎么样,不过是不在银行工作了而已。”漓江打开车门,跳下去。又回头道,“我马上去找行长,我不干了。同时,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5 r S1 c- \. ]5 _1 m* Q j. _
太平喊住他:“算了,我不逼你就是。随便你吧。” e u y+ R2 A" c A) ^6 p
漓江站住了。/ V2 F8 b6 b9 R Y
风里传来太平的声音:“我真拿你没办法。放心,我是吓唬你的。离婚?再跟你?你比我小9岁是吧,我要真跟了你,脸上还真臊得慌。别人不敢笑话,我自己还丢不起这个人呢。”5 t6 O8 \5 m! C f- G; n# O- _
又拍拍身边的座位:“上来吧。我送你回去。今天的事情,就当我开玩笑,啊?”( k/ i% m8 H: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漓江想,我得赶快做完某件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U4 R% x- |$ V/ W" |# `
太平究竟是在哪天去找了许颜,说了些什么,漓江始终不曾知道。只是这天之后没多久的一个普通晚上,许颜偎在漓江怀里,絮絮地说了很多话。这段时间她不缺毒品,精神还不错。* c" o& V/ P; K1 O
“漓江,你的生活变成这样,实在是我拖累了你。”& T" z5 f( K8 g) N! {
漓江瞪起眼睛:“谁说的?我已经在银行工作了,待遇很好。我们的生活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别担心。”
& u* r/ ^, p- a$ W m) s7 a! I' t 许颜微微笑:“漓江,别骗自己了好吗。我吸毒,这是个无底洞,你一个月一千块也不够我花。”2 x: P% {( c0 r
漓江用力地抱住她:“小孩,小孩,我向你发誓,我们会很有钱的,会的。”
) Y2 x( n( c0 B7 D# e# T9 V) T 许颜不再说话,伸出手,慢慢地抚过漓江的面颊,眼,鼻,唇,他的下巴青青的,她的手指在上面显得苍白像纸,她忽然觉得这种景象很好看。
0 h, j! B% R& } 三天后,许颜在银行顶楼,第十三层上飞身跃下。她赤着脚。
1 x# v- c+ |; Q, D# ~1 f+ w. U; ` 漓江正从一大堆报表中抬起头来,喝一口泡得浓浓的茶水。然后他听到惊呼声,有人跳楼啦,死人啦死人啦,警笛大作,警车呜呜开过,人声嘈杂。
i$ A; W8 C$ j7 m* | 漓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下望去。
8 d- q; u5 y4 V* b+ `' v 他在六楼,看不清楚从这幢楼顶跳下的死者的模样,只能依稀看见地上汪着一滩血,很多人围观。
0 m, i$ w9 J0 Z" O; f 他揉了揉眼睛,电光石火间,心里一空,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许颜抱住他的情景,那样地依恋和缠绵,那样地欲说还休,那样的无望眼神。, g" t1 K) l* S* a& G9 t- \1 Z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许颜穿的是那套他在省城时花了不少钱为她买下的白色裙子,样式是最简洁的,连衣,收腰,小小的蕾丝坠在袖口,下摆处一朵淡得像雾气一样的荷花,粉色,有一点点天真的诱惑。而此刻,躺在地上的死者身上穿的正是白色。
. m; ?2 D) e0 L 等不及电梯,他飞快地从六楼楼梯奔了下去,飞快地拔开人群。
: q5 l9 S: R Q0 a 真的是许颜,她的白裙被鲜血浸透了,血迹在不断地扩展,扩展,像一朵花,凄厉,绝美。
4 ~5 g. W" e s 漓江整个人灰飞烟灭,像是一个玻璃瓶,自很高的桌上跌下,哗地碎了一地,那种惊心的疼和痛。他的体内万马奔腾地空落,依稀听到海浪的声音,一波一波地袭来。
6 j; x4 p" Z/ p! Q/ `: P8 e 听到这里,琥珀的手哆哆嗦嗦地抖,反反复复握不住面前那只杯子。
' L5 G" R% O4 l) ^( z 那天晚上,漓江回到家,再也没有人飞快地跑过来替他开门,笑得阳光灿烂地扑到他的怀里,做好饭菜安静地等他。他慢慢地扫过一样样家具,一件件小摆设,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许颜的一颦一笑,一娇一嗔,可她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给他带来暖和、温馨、纯粹的快乐的女孩,那个会毫无心机地笑,肆无忌惮地哭的女孩,那个沉默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淡漠的女孩,她走了。! x# K/ h5 Z+ I9 y T2 ^& z
桌上有一张信纸。还是许颜惯用的那种彩色信笺,她用铅笔写字,淡灰色,柔弱无力。
2 |9 B, e, V4 }5 _8 W( Z 信很短。就四行话。6 ]8 f: D9 Y4 u# u5 L, S- V2 A
漓江:9 d' o3 B8 s+ a1 S3 u( G% j
我的一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还可以有很长的未来用来爱或者被爱。
2 y/ V8 F4 a6 J; n! Q( `, { 我们没钱,我戒不掉,我只能连累你。
6 e- t! ` V& r 我想,光脚去往天堂时,步履会轻松一些吧。
8 f, z( X6 C: w9 b: s$ z 来世,我们的爱情,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危险?
* {; Z: A! R) k2 ~- H& k6 {) ? 许颜其实始终在挣扎。她所有的信念,她自以为是的小小的冷漠,她赖以生存的原则,统统都在毒品面前,溃不成军。她早就不想活下去了,苟且偷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漓江,终于知道他的心有旁骛,生已无可恋,就此了却残生。 |
蠕过来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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